第559章 一两半银

他沉默了片刻,雅间内静得只剩下更漏滴水与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皇帝,那目光清澈见底,再无丝毫掩饰与迂回:“直到方才,直到跪在陛下面前,经历了那一番质问以及草民自己……自以为是的机变周旋之后,草民心中,才终于有了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君父’一词,君在父前。然则,既将‘君’与‘父’并称,那么对待君王,或许也该有几分对待父亲般的赤诚。为人子者,对父亲,不该使那些算计谋略,那么对君上……或许,也不该。”

他再次顿住,仿佛在整理最后纷繁的思绪,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草民承认,方才那一番应对,言语之间,确存了希望陛下能网开一面、手下留情的心思。但那句‘愿为天下万民之喉舌’,愿为田间老农、山间猎户、坊中绣娘开口的志向,字字句句,皆出自草民肺腑,绝无半字虚言。”

“至于那些称颂陛下治世、赞誉陛下胸襟的言语……也并非全然是奉承阿谀之词。”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声音也染上了一层回忆的黯然:“草民的父亲去得极早,是寡母独自一人,拉扯着草民与幼妹阿琦,在杏花村那等偏僻之地,艰难求生。那些年,是实打实、一日一日熬过来的苦日子。”

“幸而,母亲尚有娘家留下的一点微薄嫁妆,有外祖父母时不时的接济,虽清苦,总算还能勉强支撑,供草民断续读些书。”

“可草民的大伯一家,境况却截然不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重:“大伯母为了贴补家用,数九寒天,也要去河边浆洗衣裳。十指长期浸在冰水中,冻得肿胀如萝卜,关节变形,再难弯曲如常,从此落下了病根。即便后来家中光景好了许多,每到寒冬腊月,那双手依旧会钻心刺骨地痒痛,难以安眠。”

“两位堂兄,也因家贫,念不起正经学堂,只草草在村中塾师那里认得了几个常用字,便要早早回家,帮父母下地或做些零活。”

“大堂兄孟田,之所以对农事那般熟稔,有那般独到的眼光和经验,正因他自小便跟着父母在田垄间摸爬滚打,烈日暴雨,从未间断。可常年躬身劳作,年纪轻轻,他的腰腿便已不如常人灵便,阴雨天时常酸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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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尚且如此,大伯父更是……除了农忙时节一刻不得闲,稍有余暇,便要去码头、货栈,寻那扛包卸货的力气活。忙碌一整天下来,即便是滴水成冰的严冬,那厚重的衣衫,也能被汗水彻底浸透,拧得出水来。”

“这种时候,家中必会赶忙熬上一大碗滚烫的、辛辣扑鼻的葱白姜汤,让他趁热灌下去,驱散寒气,生怕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