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眸色微深——今日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他孟琛,明确地提出了青松苑一事,便是摸准了他惜才,不仅知道自己不舍得他们几人折损于此,甚至还打算将青松苑一事为他们几人遮掩过去。
这小子,把他这位皇帝的心思,揣摩得未免也太透了些!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孟琛此举,反而将皇帝心底那点属于帝王的的“叛逆”之心给激了起来。
皇帝有心真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挫挫他这过分精明的锐气,叫他知道天威莫测,君心不是那么好算计的。
但就在皇帝眸色转深,心中计较之时,孟琛却又开了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褪去了方才的激昂与机辩,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内心的沉重与真挚:“陛下此刻,心中定在怀疑,草民方才那一番话,那些称颂,那些剖白,其中真心实意,能有几何?是否又是另一重机巧算计,另一番以退为进的表演。”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审视的视线,那眼中澄澈,不见丝毫狡黠,只有一片沉静的诚恳。
“草民不敢欺瞒陛下,昨日得知今日需得面圣,心中确是恐慌难安。张伯父体恤,曾托人给我们带了一句话,以为提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句话,只有短短四字——‘如实相告’。”
“这四字,对阿琦,对元修,或许还算容易。阿琦天性活泼,心思赤诚;元修虽有些疏狂傲气,却向来不屑于遮遮掩掩;至于明珍……她外表瞧着清冷,实则内心坦荡,有一分便说一分。”
“可这对草民而言……却并非易事。”
孟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与自嘲:“草民生性惯于将真实心绪掩藏在层层思虑之下。除了至亲与寥寥几位知交挚友,鲜少将肺腑之言轻易示人。因此,草民实在困惑,这‘如实相告’,究竟该说到何种程度,才算‘如实’?是只说陛下想听的,还是连那些可能触怒圣颜的、属于草民自己的愚见痴想,也一并和盘托出?”
他的语气变得飘忽:“直到今晨,临出门前,外祖父将草民唤去,对草民说了一番话。他说,‘唯天下之至诚,能胜天下之至伪;唯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他说,草民于‘巧’之一道,已然学得够多,是时候,该学着如何‘守拙’了。”
孟琛的眼中浮现出真实的迷茫与挣扎:“可是陛下,草民早已习惯了事事权衡、步步筹谋,习惯了以‘巧思’应对万变。这‘拙’,又该如何去‘守’?该如何放下那些机心与算计,坦荡地面对陛下,面对……或许将决定草民,乃至亲友命运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