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声的墙(十)

她走到院墙下最矮的一处。那里堆着些废弃的砖石。她踩上去,双手扒住粗糙冰冷的墙头,用力一撑——身体比想象中更轻巧,或许是长久的劳作赋予了力量,或许是决绝的心卸下了重量——她翻了上去。

骑在墙头,夜风更疾,灌满她的衣衫。她最后一次回望,院子像一幅被月光定格的黑白版画,静默无声。

然后,她跃了下去。

落地很轻,膝盖微微弯曲,吸收了冲力。脚下是冻硬的田埂,硌得脚心生疼。她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回头。

前方,月光下的土路泛着模糊的白光,蜿蜒着,伸向村庄之外,伸进那片朦胧的、被夜色吞没的旷野深处。那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家,只有未知的寒冷、危险,和……或许,也没有比以后更坏的境遇了。

她紧了紧单薄的衣襟,将脸埋进竖起的领子里,挡住了大半刺骨的寒风。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开始很慢,似乎还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和脚下陌生的路。然后,步伐逐渐加快,变得坚定,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她的脸颊和喉咙,她却觉得肺里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月光清白,冷冷地照着她孤独前行的身影。她的影子时而缩短,时而拉长,忠诚地追随着她,投在空旷的田野上。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整个世界仿佛都睡了,只剩她一个人,在无边的寂静和寒冷里,向着不可知的黑暗深处,沉默地、决绝地逃离。

身后,李家的院落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化在月光和夜色交织的朦胧背景里,再也看不见了。

只有那角被她留在儿子枕下的水红缎子,还在熟睡孩子的枕下,藏着一点微弱的、来自母亲的、最后的温度和色彩。

而她,王玲,这个聋哑的、会绣花会算账会做瓦却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女人,终于用自己的双脚,踩碎了那堵无形的墙,将自己投入了前方深不可测的、自由的寒夜之中。

月光无言,静静铺洒。

前路茫茫,唯有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