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好衣服,她走到炕边,最后一次看向熟睡的李志刚。月光勾勒出他粗犷的侧脸轮廓,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育有一子的男人,对她而言,依旧陌生得像隔着一座山。她看了他几秒,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然后,她移开目光。
她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堂屋。堂屋里更冷,空气仿佛都冻住了。她走向公婆房间的外间,那里放着栓柱的小床。门虚掩着,她侧身闪入。
月光透过门缝,浅浅地照在小床上。栓柱睡得很熟,裹在婆婆缝制的厚实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睑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极轻的呼吸声。王玲在床边跪下,贪婪地、用力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面容刻进骨血里。她的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在这冰冷人间唯一真实不虚的牵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她伸出手,颤抖着,悬在栓柱脸颊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怕惊醒他,怕那哭声会瓦解她全部的决心,更怕触碰后,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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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她的指尖只是极轻、极快地拂过孩子柔软的额发。然后,她咬紧牙关,从怀里取出那角水红色的缎子。那是母亲给她的念想,是她少女时代最后一点鲜亮的梦,是她与过往世界唯一柔软的连接。她将它轻轻、仔细地塞进栓柱的枕头底下,露出一个柔和的边角。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无法言说的爱与歉疚,将自己一部分无法带走的灵魂,悄悄留给他。
做完这一切,她猛地站起身,再不回头。快步走出房间,穿过堂屋,走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门闩很旧,拉动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却显得惊心动魄。她屏住呼吸,停顿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声响被惊动,才继续用力。门闩终于滑开。她握住冰冷的门板,深吸一口凛冽如刀的空气,然后,缓缓地、坚决地,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
外面,是清辉遍洒的院落,是月光下清晰无比的柴垛、鸡窝、井台,更远处,是低矮的院墙,和墙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荒野。
寒冷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酷的自由气息。
她侧身挤出门缝,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没有关死,留下一道黑暗的缝隙。然后,她站在了后院冰冷的泥地上。
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身上,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像一个沉默决绝的剪影。她抬起头,望向那轮冰冷的月亮,望向月亮背后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的苍穹。没有云,没有星,只有无边的空旷和寂静。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沉睡的、黑黢黢的房子。那里有她的儿子,有她一年来所有的挣扎、隐忍和心碎。然后,她转回头,面向院墙,面向墙外未知的黑暗与寒冷。
没有迟疑,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恐惧。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笼罩了她。像暴风雪来临前最后的死寂,像河流封冻时表面的那层硬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