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成那日,婆婆拿起里襟对着光仔细看。阳光下,那圈栩栩如生的童子仿佛在缎子上活了过来,精致得让人屏息。婆婆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是更深的满意。
嗯,拿得出手。她淡淡评价,将里襟仔细包好,放进了柜子深处。那幅王玲耗费心血、用了自己珍藏丝线绣成的作品,就这样被当作一件普通的礼品,等待送出。
王玲的针线箩里,如今只剩下最寻常的黑白灰线,用来缝补一家人的破旧衣衫。她那手能赋予布料灵魂的技艺,在婆婆眼中,其最大价值在于拿得出手,能为李家的人际往来增色。
与此同时,田里和家里的重活,一样也没因为她会算账、能绣花而减少。秋收后的土地要深翻,准备种冬小麦。李志刚在前面挥锄挖起板结的土块,王玲跟在后面,用耙子将土块敲碎、耙平。锄头沉重,耙子也不轻,一天下来,她虎口震裂,掌心又添新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既能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拨动算珠,又能以鬼斧神工的细腻绣出百子图,此刻却布满泥污、裂纹和厚茧,粗糙得像老树皮。算盘的清脆和绣花的柔韧,都救不了这双手必须紧握锄头与耙柄的命运。
那天晚上,她用热水泡手时,看着肿胀发白的手指,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女人家,手艺再好,也是旁人家的。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在这个家里,她的算盘是工具,绣花是装饰,而她的身体,才是真正被计价的劳动力。所有那些让她区别于他人的、闪光的东西,都被剥离、征用、吸纳进李家的运转中,然后被视作理所当然。
她缩回手,擦干,吹熄了灯。
黑暗里,算盘声犹在耳畔,百子图的色彩还在眼底残留。但最终充斥她感官的,是锄头砸进泥土的闷响,是掌心磨破后火辣辣的疼痛。
她的世界,在无声中,被彻底地、缓慢地,拧上了一把沉重的锁。而钥匙,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