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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闲不住的老张,撤了尿袋却懒得动弹,从早到晚躺在床上,牙疼一样一首接一首哼着老歌。我问他话,他好半天才所问非所答:“世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被我摊上……”他的化验结果出来:癌症晚期。老伴本想瞒着他,被女儿说漏嘴。老张感到绝望,出院前痛哭流涕。我们互留电话,彼此鼓励祝福。
曲老爷子说五脏六腑都疼,初生婴儿一样充满活力,彻夜哀号白天睡觉。
每天上午八点,家属回避。患者裸露下体仰躺,护士挨个消毒换药。“蛇精”弹得一手好琵琶,在市里举行的文艺会演中获过奖。她每次换药,也顺便练习指法,不经意地弹拨一下。“主治”带一群医护人员查房,患者们提前做好准备,呈现一幅万炮齐发的态势。他查到我的床位,盯着我的目光中诡谲复杂,大惑不解自言自语:“不该这个样子。”那一年三爷杀猪一刀没杀死,猪挣脱逃到沙岗后,全屯人围追堵截,把猪逮住抬回来。他丢了手艺很没面子,补刀后盯着无力挣扎的猪,也是这种目光。他没给猪吹气,直接把猪抬上锅台浇烫褪毛。“主治”倒是没吩咐褪毛,吩咐护士长为我挂盐水冲洗膀胱。盐水淙淙流进膀胱,顺管子流进盆子,刘萤不住地换盆倒血水。躺着不活动不排气不能进食,就得一直挂吊瓶。刘萤扛着十几斤重的水袋,刚要扶着我下床活动,被护士发现制止。
我嘴唇干燥,她用棉签沾水滋润。我活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冲洗了三天三夜盐水,直到痉挛减轻才撤了水袋。我一口气喝下半瓶香油,终于排下一节自行车“链条”。刘萤欣喜若狂,赶紧下楼买回小米粥和小咸菜,一口口喂我。
我仍不时痉挛,医生让我多喝水多活动。刘萤提着暖水杯扶着我,在走廊里一走就是两三个小时。“蛇精”说,你好交养路费了。我说,等路坏了再说。她又说,你好交水费了。我说,等停水了再说。半夜三更,刘萤也扶我在走廊里活动。护士长无比佩服我俩,说工作二十年,从没遇到你这样的病人,始终沉着冷静面带笑容,再疼也不吭一声。你妻子这样的病人家属更是少见,一个人护理不睡觉不休息。在汶川大地震中,一头猪几十天没饿死顽强地活下来,被誉为“猪坚强”。她说你应该叫“董坚强”,护士们和患者们都叫我“董坚强”。
那天,护士拔掉我腹腔上的引流管,撤了引流袋。病房医生把我调到楼上两个人病房,安静了许多。新病友姓隋,曾担任某机关主任,人走茶没凉,看望的人络绎不绝,有的单独来有的一来就是一群人。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送不完的营养品,病房里面放不下,再分批送回家,再住几十次院也用不完。
隋主任是名副其实的“睡主任”,几年前体检膀胱占位,忌讳手术采取保守治疗,拖成癌症才开始住院。他嗜睡如命,一边说话一边打鼾,就像小资夹杂英语的普通话。没人打扰时,他刚吃完早饭躺倒就睡,顷刻间鼾声如雷。他睡到中午醒来,吃完午饭之后再睡到晚饭之前。他大肚皮只能仰躺不能侧卧不能翻身,不断将“肚筏”充气憋到极限,再以放气代替呼吸。当他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时,开始静止不动。突然,他诈尸般大叫一声试图坐起,落床后再缓缓放气。
睡主任是两腮鼓起气囊的大蛤蟆,遇到敌害鼓起肚皮的河豚鱼,一个以睡眠代替翻砖头的苦行僧。白天,老伴前来护理丈夫,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守着“睡眠机器”唉声叹气,脸上愁云密布。经过我和刘萤的开导,她开朗许多。
逢“睡主任”偶醒,我们谈的非常投机。他也读万卷书,才华横溢。我俩谈到男人对膀胱镜的恐惧,不谋而合,建议中纪委以“做膀胱镜”惩罚贪官。我和他谈到法国历史学家托克维尔的《制度与大革命》,再不从根本上遏制腐败,当一种制度不得人心而崩溃之时,愤怒的革命者会拿着户口本,挨家挨户清理腐败分子。我讲得绘声绘色身临其境,他听得胆战心惊瞠目结舌,也把睡魔吓到九霄云外。他开始失眠,忧国忧民唉声叹气,要与我合作给上级写信。“睡主任”儿子在国外打拼多年,爸爸住院后回国。他年逾不惑仍单身,和一位来自农村的二十岁女孩相恋。女孩每天一大早赶来,锲而不舍地为“睡公爹”按摩。此时的“睡主任”没有半点睡意,面带笑容享受准儿媳的孝顺。和父亲相反,儿子彻夜不眠也不困,借廊灯微弱灯光看一本没有新意的书。我为他打开大灯,他也不客气,彻夜打小游戏机,“哗啦哗啦”翻阅报纸,白天再和小恋人回家休息。
曲老爷子的病理切片结果出来,是“良性”,皆大欢喜。出院前,他特地来房间和我告别。我向他表示祝贺,他悄悄说,子女们怕他知道真相之后受打击,让医生做了假“报告”,他装睡,看见他们在使眼色。他说子女们瞒着他,他也不说破,反正八十岁了,瞒到哪天是哪天。他精明无比,像极了爷爷。
病房医生为我拔掉导尿管,用镊子起掉刀口上一排“书钉”,等待化验结果。“睡主任”出院,病房里消停下来。“蛇精”把刘萤叫出去,说让“董坚强”做好“冲药”准备。医院发明了术后定期冲洗的新药,防止扩散延长生命。被告知“冲药”的患者,等于被宣判死刑。刘萤被吓瘫,好不容易挪回病房。我和女儿认为不可能,一个护士没有这种职权,再说还没接到“病理切片化验单”。
记得当年在新兵连,我用那支打不准的自动步枪进行射击考核,最好成绩是“良好”。“良”等于“不及格”,从此后我对“良”字没了好印象。我从来没像现在,对“良”字给予了无限希望。我一切的一切,都寄托在这个“良”字上面。我们终于熬到了第二天中午,病房医生送达化验单:董太锋——良性。
刘萤办理完出院手续,拿回一张长长的打印单据。上面各种处置费药费检查费化验费手术费护理费等等让人眼花缭乱,密密麻麻如同蚂蚁军团、影视剧后面“演职人员表”,熙熙攘攘蜂拥而过。哪怕完人超人神人,经历这种繁杂程序后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满血复活要么化蝶而去。有什么别有病缺什么别缺钱。宁看死人享福不看活人遭罪。我没倾家荡产又保住了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