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更大的牵挂,没想到电话一打就通,仿佛对方知道我要交代后事。村妇嘴脸冥顽不化,我低三下四赔礼道歉,做孙子重孙子重重孙子。妈妈在姐姐家刚把腰养好,弟弟非要接回自己家。村妇在炕上躺着,妈妈做饭喂猪做家务。妈妈从后园往家里抱草下不来,爬进屋里。妈妈的腰累坏了,他再闹得天翻地覆,姐姐再把妈妈接回去。弟弟让我明天打电话和他岳父“唠唠嗑”,无非让我尴尬、出丑、赔礼道歉。他说找岳父和舅哥当说客,劝说媳妇收留婆婆。我越焦虑、尴尬、无奈,他越感到惬意。在他眼里,我还不如扔掉的一筐臭鱼烂虾。我刚要和他说点别的什么,他说:“小叔来了。”挂了电话,再不接电话。他和小叔为了后园场院边子好几年断绝来往,怎么半夜三更来串门?我要有所交代,给妹妹打电话。电话接通没说半句话,她借口“孩子老师来电话”,电话挂断。家人的绝情,让我战胜了对癌的恐惧,甚至以为,真走那一步是多么幸运。曲老爷子又叫了一夜“妈”,我躺在病床上一夜没合眼,明天手术,会增强麻醉效果。
我沉沉地睡过去,醒来后没等换上绿色病号服,护士已为给我挂好吊瓶。刘萤和女儿来了,护理员一边埋怨,一边穿过吊瓶为我换衣服,换了新床单新被套,看样子没打算我能活着回来。死刑犯行刑之前,也不过如此。护士推着轮椅进来,撤了挂了一半的吊瓶。我坐进轮椅,和同室病友们告别。刘萤、女儿和护士,把我推进电梯间。我和十几位手术患者,被推进宽大的走廊里,移到一张齐胸高的移动床上。护士长喊着序号,一群群穿绿衣服戴绿帽子的护士各就各位。
她们就像焚尸工,把我们并列排成一长串,等待进入“焚尸间”。我对应的手术室十八号,护士把我推进去,挪到手术台上。头顶一架如同锅状天线的无影灯,不怀好意般面向我。几个护士把我脱的精光,把我的手脚缚在手术台上。
我看见主任坐在旁边休息室里,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手指头不住捻动,不知道是不是谈的太多形成习惯。记得小时候三爷来我家杀年猪,将猪捆在案子上动刀之前,也气定神闲地坐在板凳头上,不紧不慢地抽完一袋烟,在凳子腿上“邦邦”地磕烟袋锅。奶奶听见信号,出来给他两元钱。三爷起身,操起镢头“呼通”一声,狠狠砸在猪脑袋上,将猪打懵扯住栓嘴绳扣,一刀刺进喉咙……
此时此刻,我也成了一头被捆绑在案的年猪,一部“撕开胸膛给人看”的讽刺喜剧。当年我在沙岗后给克朗猪做手术的情景再现,只不过角色互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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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们摆好手术刀剪子镊子止血钳等,在钳头上夹好纱布。女麻醉师进来,在电脑上登记,核实个人情况,以注射麻药代替镢头。她让我弓起身子侧躺,用粗粗的大针管子刺进我的脊椎。我疼的一跳,她急忙拔出针头,说太危险了!她完成注射,问我右脚麻不麻,我说麻。她问到哪儿我哪儿麻,在我嘴上罩了氧气罩。我全身麻木腾云驾雾,主任喝完茶进来。恍恍惚惚中,进入无比舒适惬意的境遇中。如果濒死状态是这种感觉,再好不过。
在这之前,刘萤悄悄送给女麻醉师一千元钱,她不收。刘萤以为她嫌少,又加了四百元钱。她说你不给钱,我也要严格履行职责。我的工资足够,收这个钱,晚上会做噩梦。刘萤非给她不可,她说我只得交公了。刘萤表示深深地感谢。
刘萤到洽谈室里签合同,护士让怎么签就怎么签。她和女儿进了休息室,等待广播呼叫。她也一夜未睡,做好最坏的准备。广播呼叫“董太锋家属到洽谈室”,她以为我死在了手术台上,连连说“完了完了”,瘫在座位上。关键时刻女儿挺身而出,和护士来到洽谈室。“主治”向她展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我体内取出的肿瘤、清除的组织。他说:“我本来为你爸爸做微创手术,因为找不到肿瘤位置,只得临时决定,在肚皮上开了一刀,在左输尿管内做了支架。”
手术做完我逐渐苏醒,叹服麻醉师的麻药量如此精准。两个护士为我穿病号服,我发音不准,努力说谢谢。一个护士说:“你醒了吗?可叫你吓死了!” 指的是在手术过程中,主任临时决定由微创变成开腹。另一个护士问:“你现在最想说的话是什么?”我说:“我的妻子和女儿为我担惊受怕,我要尽快让她们知道,我已平安下了手术台。”护士说:“你是个好丈夫,首先想到妻子和女儿,还想说什么?”我说:“我要感天谢地,更要感谢你们这些医护人员,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们很满意,把我推出手术室,妻子和女儿扑过来。刘萤叫了几声大哥,几个男人帮护士把我抬上移动床,推进电梯回到病房。老张等病友,七手八脚把我抬上病床。我处于半麻醉状态、吸痒、挂吊瓶,没感觉刀口疼痛。
我的肚脐到耻骨之间被切开、缝合,从此后躯体不再完美。从我的左侧腹腔微创口内,伸出一根连接引流袋的导管,接纳残留在腹腔内的血水。刀口缝合已不用弯针和羊肠线,护士用器械像钉书一样,“咔嗒咔嗒”完成弥合。从尿道口伸出一根长长的管子,用胶布在腰间固定,从裤腰伸出来,连接挂在右腿外侧的引流袋。为防止刀口粘连,“主治”在左输尿管内放置支架,不知道多长多粗多长什么形状。手术过程已经同步录像,刻录影碟。我已经没有尿感,膀胱内的尿液和着血水,随时随地流进引流袋,快要积满了,刘萤用盆子接了、放光。
我不能进食,胳膊上扎着吊针,靠输液维持生命。我嘴上罩着氧气罩,一动不能动。从决定住院的那一刻,我已做好思想准备。刘萤出去缴费,我对女儿交代:“爸爸只剩下两种可能,如果肿瘤良性,十天后康复出院。如果恶性,还剩下一年时间。”我怕吓着她,故意说得轻松。女儿平静地说:“我和妈妈为你祈祷,还有苍天保佑。从你的体能意志运气上看,不可能是。你的事业还没成功,天道酬勤还没兑现。”我说:“如果爸爸是癌症晚期呢?”她说:“严格按照医生的要求治疗,等待奇迹发生。实在不可抗拒,我和妈妈也要活下去,不可能随你而去。你虽然肉体不在了,精神肯定存在,我会和你寻觅爷爷一样,在人世间发现你。现在没出化验结果,说这话还早。世界上没了谁,地球照样转。”我以为女儿能哭得一塌糊涂,没想到如此坦然。只能说,龙王爷的女儿会凫水。
放映员王凤艳也说过,他母亲去世之前告诉他和哥哥姐姐:“妈一点都不糊涂,有个穿红衣服的人天天都来,刚要把我领出门,你们哭喊把它吓跑了。”爷爷去世之前也告诉我,一个穿灰布衫的“长脸子”,从门缝钻进里屋。大概没到弥留之际,谁都看不见。住院之后,穿各种衣服的“长脸子”们在病房里进进出出,推销灵丹妙药的盼望患者长命百岁,推销“丧葬一条龙”的恨不得患者马上咽气。他们极大干扰了医院的正常秩序,造成医患之间关系紧张。保卫部门一直对此类人群进行打击和清除,他们内外勾结受雇于人,神出鬼没如履平地。这些人为了一己私利视患者生命如儿戏,不断遭到抵制甚至挨揍,仍锲而不舍。
我的膀胱和胃肠剧烈痉挛,疼出一身身大汗。为了不给刘萤增加负担,我不哼一声,抓碎了床单仍面带笑容。陪护的家属们羡慕不已,说你怎么就不疼。
除了刘萤和女儿,我身边没有任何朋友和家人。不是人缘不好,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此时的形象。女儿读研究生,正在备战毕业考试,在我的劝说下,回学校去了。刘萤一个人服侍我,困了,伏在床沿上打个盹。我自小害怕打针,现在,两只手臂遍布针眼。那一回换吊瓶,“蛇精”把针头刺进我的手臂,一边看着我,一边故意挑了几下才拔出来。我也蛇一样地笑了,说“没关系,随便”,伸出另一只胳膊。如果我把此刻的想法披露出来,一条眼镜蛇王也将被吓破蛇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