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瘀’之‘瘀’,范围甚广,”沈墨轩努力界定,“包含离经之血(出血后未吸收之血)、运行不畅之血、因热或气滞而凝结之病理产物,于此案中,主要指向腹腔内之瘀血及炎性渗出物。‘散结’之‘结’,指热毒瘀血壅聚形成之结块,于此即指肿胀之阑尾及周围包裹粘连之组织。”
哈里斯疲惫地写下:
“The herbal formula was designed according to TCM principles to ‘clear heat and transform stasis’ (aiming to reduce inflammation and resolve pathological accumulations such as blood clots and inflammatory exudates) and to ‘free the bowels and dissipate nodules’ (intended to promote bowel motility and disperse inflammatory masses/adhesions). Additionally, it aimed to ‘boost qi and nourish blood’ (to support general vitality and tissue repair).”
每一个中医术语后面,都拖着一个长长的、试图用西医病理语言进行“注解”的尾巴。论文稿纸上,布满这样的“术语—注释”链,读起来支离破碎,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
他们甚至为“气滞血瘀”(qi stagnation and blood stasis)这个更基础的病机概念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哈里斯认为在描述术后状态时,可以简化为“impaired circulation and localized tissue congestion”(循环障碍和局部组织淤血)。沈墨轩则认为这远远不够,“气滞”意味着功能活动的郁滞,不仅仅是血液流动问题。
“我们永远无法完美翻译,”在又一次长时间的沉默后,哈里斯盯着烛火,忽然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哲学性的疲惫,“你的语言,描述的是一个关系网络、功能状态和能量流动的世界。我的语言,描述的是一个实体结构、化学物质和力学过程的世界。我们就像在用两种不同的地图描绘同一片土地,你的地图画满了河流、风向和气脉的走向,我的地图标满了海拔、经纬度和矿藏位置。它们可能都部分真实,但无法简单叠加。”
沈墨轩闻言,怔住了。他没想到哈里斯会说出如此透彻的比喻。他缓缓点头:“哈里斯博士所言,直指根本。中医重‘象’、重‘关系’、重‘动态平衡’;西医重‘形’、重‘实体’、重‘因果机制’。此次翻译之难,实为两种认知世界之图景难以完全对接。”
“那么,我们这篇论文,”哈里斯看向桌上那布满补丁的稿纸,“充其量,只是在两张不同的地图之间,画上一些模糊的、示意性的连接线。告诉读者:‘看,这个地方,在这张地图上叫这个名字,有这种描述;在那张地图上,可能对应那个区域,有那种解释。’至于它们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东西,如何真正对应,只能留给……上帝,或者未来的研究者了。”
沈墨轩沉默片刻,道:“然则,画出这些连接线,总比假装另一张地图不存在要好。至少,它承认了地图的多样性,开启了对话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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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斯没有反驳。他重新拿起笔,在“讨论”部分的开头,添加了一段或许是他们这篇论文中最具价值的文字:
“本报告不可避免地面临将中医概念转译为现代医学语言的挑战。中医拥有一套独特而完整的理论词汇,用于描述疾病状态、生理功能和治疗原则。这些概念往往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关系性,与基于解剖、生理、生化等学科的西医术语体系存在根本差异。在本文中,我们尽可能在保持中医原意的基础上,提供近似的西医病理生理学解释或描述,但必须承认,这种转译必然伴随着意义的损耗和简化。读者应意识到,文中对中医概念的英文表述,仅是对其复杂内涵的有限指引,而非精确等价。这种术语上的不可通约性,本身即揭示了中西医作为两种不同认知范式所面临的深层对话障碍,而这或许是未来任何严肃的中西医比较与结合研究必须首先正视的问题。”
写完这段,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术语翻译的挑战,并未解决,但他们至少诚实地标示了这片语言的雷区,并立下了一块“小心地滑”的警示牌。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他们面前,是那篇由无数妥协、注解和谨慎表述拼凑而成的论文初稿。它不完美,充满了裂隙和杂音,但它真实地记录了两种医学语言在试图沟通时的挣扎、局限与微小的进展。术语的巴别塔依然高耸,但至少,有人开始尝试为塔基不同的砖块,寻找可能相互理解的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