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青史浓墨书仲朝,传奇犹待后人评

“是,老臣也听当年的老太监说起过。”老史官感慨道,“世祖一生波澜壮阔,临终却能如此豁达,实非凡人。”

这时,厅堂一角传来轻微的争论声。袁谦循声望去,见几个年轻的编纂正围在一起,对着一份手稿低声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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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看看。”袁谦示意众人不要声张,悄悄走了过去。

只听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编纂说道:“这里记载世祖皇帝初定洛阳时,有谋士建议屠戮前朝余孽以绝后患,世祖斥之曰:‘吾诛暴政,非诛人。’我以为这句话应当重点标注,这体现了世祖的仁心。”

另一个稍年长的编纂却摇头:“话虽如此,但当时确有杀戮,只是规模不大。若只记此言,恐后人误以为世祖过于仁慈,失了开国君主的威仪。我以为当平衡记述,既记其言,也记其实。”

“二位说得都有道理。”第三个编纂开口了,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庞稚嫩但眼神锐利,“但《通鉴》乃史书,非颂德之文。我以为当如实记载:世祖确有此言,亦确未大肆杀戮,但当时为稳定局势,也确实处置了一批罪大恶极者。如此方为信史。”

袁谦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暗点头。这些年轻人对历史的严谨态度,让他感到欣慰。他轻咳一声,几人这才发现天子驾到,慌忙要行礼。

“不必多礼。”袁谦摆摆手,“你们刚才的讨论,朕都听到了。说得很好——史书贵在真实,既不隐恶,也不溢美。世祖是人不是神,自有其决策的考量。你们能如此思辨,朕心甚慰。”

那最年轻的编纂鼓起勇气问道:“陛下,臣有一问。编史时常遇到类似困境:有些事,记之恐损先帝英名,不记又失真实。当如何取舍?”

袁谦沉思片刻,缓缓道:“朕的曾祖父在世时,曾说过一句话:‘历史是一面镜子,不是为了照出完美无瑕的脸,而是为了让人看清真实的自己。’他从不避讳自己的失误,甚至要求史官如实记载。他说,一个不敢直面过去的王朝,不会有光明的未来。”

众人肃然。老史官眼中泛起泪光:“世祖皇帝有此胸襟,真乃千古一帝。”

袁谦在史馆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了《通鉴》中关于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定都洛阳、颁布《大仲律》等重大事件的记述;看了关于仁宗赈济灾荒、修订税法、兴修水利的篇章;还特意看了关于周瑜、法正等名臣的列传。

暮色渐浓时,袁谦才准备离开。临行前,他问老史官:“依卿看来,我仲朝六十载,最可传之后世的是什么?”

老史官捋着白须,沉思良久,方道:“老臣以为,最可传世者有三。其一,是世祖开创的‘不杀言官、不罪直谏’的传统,这使得朝堂始终有清流,君主不至闭目塞听;其二,是仁宗确立的‘三十年不加赋’的祖训,这使得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仓廪日益充实;其三,是三代君主一以贯之的‘重教化、兴文治’的国策,这使得天下英才尽入彀中,文明得以昌盛。”

“说得好。”袁谦点头,“那最大的隐患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老史官沉默了更久。最终,他低声道:“老臣斗胆……最大的隐患,或许就是这盛世本身。”

“哦?此话怎讲?”

“承平日久,则易生骄奢;富贵既长,则易忘困苦。”老史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老臣编史四十载,看过太多王朝由盛转衰的故事。往往不是外敌有多强大,而是内部先腐朽了——官吏贪腐,世家兼并,军队弛懈,民怨积累……待到发现问题时,已是积重难返。”

袁谦站在史馆门口,望着西天渐沉的落日,久久不语。老史官的话如暮鼓晨钟,敲在他心上。

是啊,盛世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祖父临终前反复叮嘱的“仁政爱民”,曾祖父笔记中那些关于制度建设的思考,不都是为了应对这个“盛世之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