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州牧府。
这座盘踞在襄阳城中心的府邸,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气派非凡,藏着荆州牧刘表半生的权势与体面。只是今日,府里的气氛,却有些不同。
后堂里,燃着一炉安神的熏香。青烟袅袅,慢悠悠地飘在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药香,本是用来平复心绪的,却半点压不住刘表心头的燥热。
他颤颤巍巍地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椅上,椅面光滑温润,是上好的料子,坐上去本该舒适自在,可他却坐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隐隐沁出一层薄汗。
面前的长案,打磨得光亮如镜,上面整整齐齐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泛黄的麻纸图纸,上面用墨笔密密麻麻画满了复杂的齿轮、连杆和水轮结构,线条粗细不一,却都勾勒得格外清晰,还有一些细小的标注,挤在角落,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右边,是一叠厚厚的文稿,同样是麻纸,字迹工整,密密麻麻抄录着卧龙岗夜校课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提问,甚至连任弋和乡亲们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没有半点遗漏。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督邮呈上来的织机图纸,还有他派门客悄悄去夜校誊抄来的课程详细内容。
刘表眯着昏花的老眼,眼神浑浊,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图纸,一会儿又扫向右边的文稿,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满是疑惑。
看了没一会儿,他又伸出枯瘦的手,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凑到眼前一寸远的地方,使劲眯着眼,努力辨认那些细小的标注,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可惜声音太轻,没人能听清。
看不懂。
是真的看不懂。
他活了六十四岁,半生都在官场沉浮,见惯了文书、图纸,可眼前这卷织机图,却像天书一般。那些齿轮咬合的角度、传动轴的支撑点、偏心轮的曲率,还有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名词,对一个精力日渐衰竭、眼神昏花的老人来说,实在太难了,难到让他有些烦躁。
他放下图纸,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有些无奈。可多年政治生涯锤炼出的直觉,却像一根无形的线,让他死死盯住了图纸旁边那行用朱笔圈出来的小字。
那字迹工整有力,格外醒目:“效率保守估计,可达旧式织机四十倍以上。”
四十倍。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刘表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浑浊的瞳孔微微收缩,眼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缓缓放下图纸,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慢慢推演着。
荆州官营的织坊,他是清楚的。每年辛辛苦苦,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出产的官布大约也就四十万匹。这四十万匹布,可不是普通的布料,是供官府办公、军队御寒、赏赐功臣用的硬通货,更是荆州财政的重要支撑之一,少了它,很多事都办不成。
如果……如果这四十万匹,变成一千六百万匹呢?
嘶!!!
刘表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一抖,差点揪断了自己好不容易蓄起来的几根花白胡子。那几根胡子,是他晚年的体面,平日里他都格外爱惜。
“一千六百万匹……”他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狂喜,“我荆州……要发了?”
他愣愣地盯着那卷图纸,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那光很亮,驱散了平日里的昏沉,也驱散了心头的燥热。
只是那光,又很复杂。有突如其来的惊喜,有对巨额财富的贪婪,有对荆州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东西,太好用了。
好用到烫手。
这么高效的织机,一旦铺开,荆州的财源会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来。可越是好用的东西,就越容易引来祸患。
他沉默了很久,后堂里只剩下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忽然,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身边的案几,“啪”的一声,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轻轻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