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下彩霞关上门,门闩轻轻落下,隔断了巷子里的声音。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老太太在玄关站了会儿,才慢慢走回茶室。
榻榻米上两个茶杯还在那儿,一杯她的,一杯花飞雨的。茶早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沉淀的岁月。
郭彩霞端起自己那杯,仰头喝完。凉的煎茶又苦又涩,顺着喉咙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就像这些年在日本的日子,看着平静,内里全是涩的。
但人活着,不就是学会把苦咽下去,把涩尝习惯么?
收拾完茶具,郭彩霞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走进里屋。从衣柜最底下拖出那个小木箱,箱子不大,漆都磨花了,锁是老式的铜锁。
钥匙在发簪里——那根褪了色的银簪,她戴了三十多年,簪头拧开就是钥匙。
“咔哒”。
箱子开了。
里面没值钱东西,就几张照片,一根簪子,一本薄书。但每样都比金子重。
郭彩霞先拿起那张全家福。照片黄得厉害,边角都卷了。照片上的她穿着绛紫色旗袍,头发烫着时兴的波浪卷,笑得眼睛弯弯。
旁边的柳山河穿着中山装,英气逼人,一手搂着她,一手抱着三岁的柳媚。
小丫头扎两个羊角辫,胖乎乎的手抓着她衣襟,咧嘴笑,缺了颗门牙。
“媚媚……”郭彩霞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今年该三十了吧。”
三十岁,该成家了,该有孩子了。是像她多一点,还是像柳山河多一点?
郭彩霞把照片放回去,手指碰到那本《自然门心法总纲》。书页脆得不敢用力翻,扉页上八个字是她师父万赖生亲笔写的:顺势而为,不争而争。
这八个字,她用了半辈子来懂。
当年离开中国,就是“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