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霜月城终章(完)

西门族地,中心广场。

夜色已深,这里没有张灯结彩,只有一片寂静。

广场上人影稀疏,与记忆中鼎盛时熙攘的景象不同。

许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了。

残存下来的西门家子弟,大多聚在此处。

他们穿着素净的服饰,面容茫然,以及一种不知该如何摆放的哀戚。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广场前方,搭起了一座祭台。

西门崇站在最前方。

这位族中资格最老的长老,身形比以往佝偻了许多。

他手中捧着一卷族谱,脸色肃穆,眼中哀痛。

他正在主持对逝去家主与长老的哀悼仪式,声音干涩地念诵着祭文。

西门灼绯跪在祭台前。

她穿着素白麻衣,长发绾起,再无半点珠翠。

她低着头,纤细的肩膀在素衣下显得单薄脆弱。

泪水滑过她苍白的面颊,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一位西门家女剑修长老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

目光怜惜、无奈。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慰,最终却只是叹息,移开了视线。

低语在人群边缘响起,是几个年轻的西门家子弟。

“听说了吗?南宫主母派人过来说那位陆大人复活了所有人。”

“……嗯。大家都回来了。”

“可为什么……”

最初说话那子弟忍不住,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困惑。

“为什么家主没有回来?柏长老也没有?还有阿城他们几个?”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子弟脸上也满是挣扎,低声道:

“是那位大人逆转了乾坤,将浩劫定为‘梦’,让亡者归来。”

“那为什么独独家主他们……”

年轻子弟的声音激动起来。

“难道是因为……那位大人厌恶家主之前的作为,所以不愿让他归来吗?”

“别说了!”

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是另一名面容憔悴的执事。

他环视周围瞬间看过来的目光,嘴唇哆嗦着,最终颓然低下头。

“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过错。”

这句话激起一圈沉默的涟漪。

在场所有西门家子弟,无论是年轻气盛的,还是沉稳年长的,都在这句话下陷入了死寂。

许多人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是啊,还能怪谁呢?

追随雾主,将全族绑上战车,与全城为敌,最终一败涂地……这条绝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家主西门业,不过是走在最前面、也跌得最惨的那一个。

北境之主出手,逆转浩劫,已是无法想象的慈悲。

他有什么义务,一定要将那个“罪魁祸首”也拉回人间?

能让他们大多数人“归来”,保留西门家一丝血脉和族地。

恐怕已是那位大人看在无辜者甚众的份上,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还奢求什么?

还敢怨恨什么?

广场上,只有夜风的呜咽,以及西门崇祭文断断续续的声音。

仪式似乎走到了尾声。

西门崇合上了族谱,对着祭台深深三鞠躬。

他身后的西门家子弟,无论心中何等滋味,也都沉默地跟着躬身。

礼毕,众人缓缓直起身。

祭台前香火明灭,拉扯出细长扭曲的影子。

“少主呢?”

一个声音很轻,带着困惑。

“这种时候,少主怎么不在?”

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碰说话者,示意他噤声。

但疑问已经出口,在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是啊……”

另一个年轻子弟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附和。

目光偷偷瞟向跪在最前方的素白身影。

“大小姐在这儿跪了整晚,少主为何……莫非少主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周围几个听见的子弟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西门崇。

西门崇正要开口阻止这不合时宜的议论。

但“西门听”这个名字让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息。

他看向西门灼绯的背影,那纤细的肩背在素衣下显得愈发单薄。

“少主还活着。”

一个站在稍远处的执事忽然开口。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子弟。

“我今日午后,在剑冢附近远远瞧见过他一眼。”

人群静了一瞬。

“活着?”

最初提问的年轻子弟睁大眼睛。

“那他为何不来?家主和诸位长老的祭礼,他身为少主……”

“够了。”

西门崇终于开口。

“都少说两句。”

“该散的,就散了吧。让逝者安息。”

他不再看众人,缓缓转身,佝偻着背脊,一步一步朝着广场外走去。

人们面面相觑,沉默地陆续转身离开。

最后一批人离开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祭台前香火将尽,青烟袅袅。

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几缕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泪水滑落,一滴,又一滴,没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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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族地。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宽敞的宴会厅内,长桌排开,佳肴美酒堆叠如山。

几乎所有“归来”的萧家子弟、执事、长老都聚集在此。

脸上洋溢着喜悦。

主位上,萧天南端坐着,换上了常服。

他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随即发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

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那些在“记忆”中本该倒在血泊里、化为尸骸的族人。

此刻都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大块吃肉,大声谈笑。

在他右手边稍下的位置,坐着萧望山。

老者换了一身干净袍服,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察觉到萧天南的目光,举杯示意,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而在萧天南左手边,隔了一个座位,坐着萧云鹤。

他与宴会上所有人的喜庆装扮都格格不入。

他只穿了一身灰色布衣,脸色苍白,低垂着头。

最显眼的是,他左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面前的酒杯满着,筷子整齐地摆在一边,全程没有动过。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身体偶尔会颤抖一下,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恐惧中。

宴会的气氛热烈。

不断有子弟、执事上前向萧天南和萧望山敬酒。

说着“苍天庇佑”、“城主洪福”、“长老安泰”之类的话。

萧天南来者不拒,酒到碗干,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一些年轻子弟开始壮着胆子,大声议论起那场“梦”中的惊险,议论起最后力挽狂澜的“陆大人”。

萧天南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深的肃然。

他放下酒碗,抬手虚压。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主位。

萧天南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沉凝有力,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宴,名为庆功,实为感恩。”

“感恩谁?感恩那位,于绝境之中,挽狂澜于既倒,救我霜月城百万生灵,予我萧家第二次生命的——”

“北境之主,陆熙,陆大人!”

提到这个名字,大厅内。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敬畏之色。

那逆转生死、定义虚实的手段,已非凡人所能想象。

“你们记住,”

萧天南的声音带着郑重。

“今日我们能坐在这里饮酒吃肉,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