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在苍黄的沙丘间展开,像一场沉默而致命的围猎。
五十余骑分成三股,呈扇形包抄而来。他们的装束印证了黑水堡斥候的猜测:皮甲混合着独特的金属片,头戴护额,飘扬的发辫间编织着骨饰与彩色丝绦——正是西羌王庭精锐“天狼卫”的特征。他们骑乘的并非中原马匹,而是体型稍小、却更耐旱耐劳的瀚海矮种马,在松软的沙地上奔行如履平地。
林惊雪小队丢弃板车后,轻装速度虽有所提升,但背负着密封箱体和必要物资,在沙丘中跋涉依然举步维艰。更不利的是,沙地上留下的足迹,在无风的环境下清晰可见,如同为追兵指路的标牌。
“这样下去迟早被追上!”一名黑水堡斥候喘息着,他的小腿已陷入沙中至膝。
林惊雪回头望去,最近的一股追兵已逼近至两百步内,甚至能看清对方马刀反射的冷光。雷肃的断后小组在侧翼的沙梁后若隐若现,试图用弩箭干扰,但距离尚远,效果甚微。
“不能直线跑!”林惊雪目光扫过前方一片相对复杂、遍布大小沙坑和风化岩柱的区域,“进那片‘迷阵’,利用地形!注意脚下流沙!”
队伍一头扎入那片被称为“鬼打墙”的崎岖沙地。这里沙层厚薄不均,暗藏流沙陷阱,裸露的黑色岩柱如怪石嶙峋,严重阻碍了骑兵的集团冲锋。
追兵的队形果然出现了混乱。几匹冲得太快的战马陷入流沙,惊惶嘶鸣,骑手狼狈下马救援。其余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择路。
但这拖延不了多久。西羌人显然对瀚海环境有一定了解,为首的骑手吹响一声短促尖锐的骨哨,追兵立刻改变策略,留下十余人看管马匹,其余三十余人纷纷下马,持刀握弓,徒步追入石林!
他们的步战能力同样凶悍,且更适应复杂地形。
“雷将军他们被缠住了!”殿后的士兵低呼。侧翼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和短促的怒喝,雷肃带领的五名玄甲卫与一股下马的西羌战士接上了火,试图为主力争取更多时间。
林惊雪心知必须尽快摆脱。她的目光落在那古老路痕延伸的方向——它蜿蜒着,指向这片石林更深处,一处被巨大沙丘半掩的、黑沉沉的阴影。那阴影的轮廓,与尘暴中惊鸿一瞥的黑暗轮廓部分吻合。
“跟我来!沿着‘路’走!”她当先冲向阴影。
随着靠近,那阴影的真容逐渐清晰——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岩山,而是某种庞大建筑的、崩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基座或外墙。材料是与之前发现的圆柱残骸相似的黑沉物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沙土,但依旧能看出人工雕琢的笔直线条和巨大块体。一个幽深的、斜向下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裂口,像巨兽咧开的嘴,出现在基座底部,古老的路痕正通向那里。
“入口!”小陈惊喜道,但随即脸色一变,“可这也可能是绝路!”
身后,西羌追兵的呼和声越来越近,甚至有几支羽箭“嗖嗖”地钉在附近的岩柱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
“进去!”林惊雪果断下令,“两人一组,交替掩护!”
小队迅速钻入裂口。裂口内部并非想象中的狭窄通道,而是异常宽阔,高度足以让背负箱体的士兵直立行走。光线瞬间被吞噬,只有入口处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前方深邃无边的黑暗。空气阴冷、干燥,带着浓重的尘土和陈腐气味,还有一种……极微弱的、类似金属氧化的气息。
走在最后的两人刚刚退入裂口,追兵就已至门外。几名西羌战士试图冲入,但为首一名脸上有狰狞刺青的头目猛地抬手制止。他狐疑地盯着幽深的通道,又抬头看了看这巨大而沉默的黑色建筑残骸,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他对着通道内用西羌语吼了几句什么,大意似乎是“诅咒之地”、“死灵的殿堂”之类,然后挥手让部下退后,只在裂口外二十余步处散开围住,并未立刻闯入。
“他们……不敢进来?”一名玄甲卫压低声音,难以置信。
“看来这地方,在他们的传说或认知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祥。”林惊雪示意众人继续向深处移动一段距离,离开入口的光照范围,彻底隐入黑暗,然后才停下,点燃了特制的、光线柔和且不易扩散的萤石灯。
微弱的绿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通道的四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由那种光滑的黑沉材料构成,接缝处严丝合扣,工艺精湛得令人惊叹。墙壁上隐约有一些浅浅的凹刻纹路,但大多已被岁月侵蚀或沙土覆盖,难以辨认。
而一直被背负的密封箱体,此刻传来了更加明显的震动。不是之前有规律的共鸣,而是一种急促的、仿佛受到强烈刺激的“颤栗”。监测仪表上,代表执一状态的几条曲线剧烈波动,尤其是能量共鸣强度指针,疯狂地左右摇摆,时而指向通道深处,时而又像要挣脱般地回弹,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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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反应……很痛苦,或者说,很混乱。”小陈看着仪表,声音紧张,“这里的环境,可能在强烈刺激他残存的记忆或程序。”
林惊雪将手轻轻放在冰冷的箱体上,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个非人存在的挣扎。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低声说,“或者说,他身体的某一部分知道。”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极远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
“滴答”。
像是水珠落在金属上,又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完成了一个运算周期。
空旷、死寂、冰冷的通道,因这一声“滴答”,骤然被赋予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性”。
黑水堡,夜深人静。
宇文朔独自坐在为他安排的厢房内,面前的桌上,左边是齐王妃的密信,右边是皇帝(昏迷前)含糊旨意的抄本,中间摊开着西羌天狼卫出现在狼跳涧、并似乎能影响能量乱流的紧急军情快报。
三份东西,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烛火摇曳,将他紧锁的眉头和鬓角新添的白发映照得格外清晰。他一生宦海沉浮,自诩能洞察秋毫,权衡利弊,做出最符合“大局”的选择。但此刻的“大局”,如同一团乱麻,每一条线都通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