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老管家老泪纵横,“真要去崖州?那、那是蛮荒之地啊……”

刘文正摆摆手:“去收拾吧。轻装简从,三日后启程。”

他独自走进书房。这里曾是他与儿子论兵讲史的地方,如今书架蒙尘,书案空寂。墙上还挂着一幅太原城防图,那是刘洪赴任前父子二人连夜研讨所绘,上面朱笔标注的防御要点,如今都已成血色记忆。

他取下城防图,小心卷起,收入行囊。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小雪飘零,落在庭院枯枝上。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朦胧不清,像一座正在沉没的巨船。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太原,是儿子殉国之地;再往西,是灵州,是那个他曾寄予厚望、却又最终失望的年轻人。

“林安之……”他喃喃自语,“当年未救太原,你心中可有一丝悔意?”

怨意如藤蔓缠绕心头。若非林砚坐视,太原或许能等到援军,儿子或许不会死……但旋即,他又苦笑摇头。当年局势,他岂会不知?灵州自身难保,如何救援?林砚选择自保,虽无情,却合理。

更讽刺的是,如今满朝上下,文恬武嬉,阉宦当道,君王昏聩。反倒是西北那个“逆贼”,治下三城井然,百姓安居,军容严整,成了这乱世中唯一看得见的希望。

心思复杂如乱麻。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笔尖蘸饱墨汁,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该写什么?斥其不救之过?他已无资格。请其匡扶社稷?他又不甘。述说朝堂腐败?徒增笑耳。

最终,他搁下笔,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窜起,将未成之言吞噬殆尽。

老管家进来,见他怔怔望着炭火,小心道:“老爷,周相派人送来程仪,还有一封信……”

刘文正接过信。周永年的字迹仓促潦草,只有寥寥数语:“刘公忠直,天日可鉴。然时势如此,无力回天。此去珍重,或有再见之日。永年愧甚。”

他烧了信,对管家道:“回话:多谢周相好意,程仪不必。我刘文正两袖清风来,两袖清风去。”

三日后,清晨。

一辆青篷马车驶出刘府,出了洛阳城南门,踏上通往南方的官道。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饯别的酒宴,只有一个老臣,两个老仆,几箱书卷。

马车行至城南十里长亭,刘文正忽然叫停。他下车,最后一次回望洛阳城。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然后,他转向西北,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