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小雪。
洛阳皇城,紫宸殿早朝。天还未亮透,殿内已跪满了文武百官。鎏金蟠龙柱间悬着的宫灯将人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得细长扭曲,一如这朝堂上蜿蜒的人心。
龙椅空悬。已近辰时,永明帝仍未现身。
跪在前列的右相刘文正须发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双手捧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石像。但若细看,能发现他捧笏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角深陷的皱纹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自八月至今,三个月里皇帝只上朝五次,每次不过半个时辰,大多时候只是听周永年和李有德奏事,然后点头了事。朝政实际上已由左相周永年和内侍省都知李有德把持,二人斗得不可开交,政令朝发夕改,六部无所适从。
“陛下驾到——”
尖锐的唱喏声打破死寂。永明帝赵衡在内侍簇拥下登上御座。他不过十八岁年纪,面容清秀却苍白,眼下带着纵欲过度的青黑,龙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偷穿了父辈的衣裳。
“众卿平身。”声音有气无力。
百官起身,分立两侧。刘文正抬起头,目光落在御座旁那个身着紫袍的宦官身上——李有德,内侍省都知,皇帝最宠信的近侍。此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李有德尖细的声音响起,竟抢在了本该由殿中监宣唱的流程前。
刘文正眉头一皱,踏前一步:“陛下,臣有本奏。”
龙椅上的永明帝似乎怔了怔,才道:“刘爱卿……奏来。”
“臣奏请陛下,重定朝仪,肃清朝纲。”刘文正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祖制:内侍不得干政,宦官不得立于御前奏事。今李都知屡越本分,代宣圣意,干预朝政,实乃违制乱法。请陛下明察,还政于朝臣,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刘文正耿直,但没想到他敢在这时候、当着皇帝的面,直接弹劾李有德。这不是在打宦官的脸,这是在打皇帝的脸——谁不知道李有德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李有德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寒光。他微微躬身,对永明帝轻声道:“陛下,刘相这是责怪老奴伺候不周呢。老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只是怕刘相……别有用心啊。”
“别有用心?”永明帝茫然反问。
“是啊。”李有德声音更轻,却刚好能让前排官员听见,“刘相之子刘洪,两年前守太原不力,致城池沦陷,军民死难。刘相对此耿耿于怀,一直主张对辽用兵,要‘雪太原之耻’。可陛下明鉴,如今国库空虚,将士疲惫,如何能战?刘相这是要把陛下往火坑里推啊。”
这番话恶毒之极。不提刘洪在太原苦守六月、粮尽援绝、最终殉国的壮烈,只轻飘飘一句“守城不力”;不提刘文正主战是为国雪耻,反诬为“别有用心”。更毒的是,句句都戳在永明帝最恐惧的点上——怕打仗,怕花钱,怕麻烦。
果然,永明帝脸色变了。他看向刘文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和厌烦。
刘文正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儿子血染太原,尸骨无存,竟被这阉人说成“守城不力”!他欲辩,却被身旁的左相周永年悄悄拉了下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