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汉十六年·夏初·未央宫温室殿
卫太后的葬礼余波渐息,长安城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宫阙之中仍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哀思。这一夜,天穹澄澈,星河低垂,未央宫温室殿的灯火却亮至深夜。
殿内不似往日议政时那般庄严肃穆,炭盆温着清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息。皇帝刘据褪去了白日里的龙袍冠冕,只着一件宽松的玄色深衣,倚在软榻上。
太子刘进和皇长孙刘病已分别坐在下首的锦墩上。祖孙三代,难得地避开了一切政务琐事,享受着一份难得的、只属于家人的静谧时光。
然而,他们的话题,却终究绕不开这个他们共同肩负的庞大帝国。
刘据的目光率先投向悬挂于殿壁的一幅巨大的《大汉寰宇全舆图》,那是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根据张骞、班超等人带回的信息以及历年边郡奏报绘制而成,虽仍有许多模糊之处,但已是当世最精确的疆域图。
“漠北已定,丁零、坚昆之流已不成气候。”刘据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也有一丝掌控全局的自信,“赵充国老成持重,有他在,北疆可保在两年内彻底平定。如今,帝国的劲敌,仍在西方。”
刘进接口道,他在辽东历练,对全局亦有思考:“父皇所言极是。羌人虽遭路博德将军重创,然其部族散居青藏高原,地势高峻,气候恶劣,我军虽强,深入征讨亦非易事。儿臣以为,未来西线,当以巩固河西、敦煌四郡为基础,步步为营,筑城屯田,徐徐图之,不可再急于求成,以免再生波折。”他这是吸取了路博德轻敌冒进、不幸战死的教训。
刘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进儿长进了,能看到此节,甚好。稳扎稳打,方是长久之计。西域…”他的手指划过舆图上葱岭(帕米尔高原)以西那片标注着“诸国”和大量空白的区域,“长罗侯(常惠)、冯夫人(冯嫽)虽能维系局面,然其地距长安万里之遥,叛服无常。将来,或需一位宗室重臣,持节常驻,总揽西域军政,方能真正将其化为汉土,而非羁縻。”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刘病已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而带着思考:“皇祖父,父亲,孙儿以为,西方之患,不止于羌胡与西域。”他的手指点向舆图更西的模糊地带,“据往来商旅所言,极西之地,尚有名为‘贵霜’、‘安息’之大国,实力不容小觑。匈奴残部西迁,正与之争锋。我大汉未来之西进,是否也需留意这些遥远之邦?是敌是友,需早做探察与筹谋。”
刘据和刘进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惊喜。刘据抚须笑道:“病已眼光竟已如此长远?好!此言甚是有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绣衣卫的探子,是该派得更远一些了。”刘进也欣慰地看着儿子,深感后继有人。
聊完外患,话题自然转向内政。刘据轻啜一口清茶,问道:“进儿,你在辽东,于地方治理体会最深者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