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古题要解》最终还是被依萍收下了。不是放在化妆台作为摆设,而是被她仔细地包好,带回了家,放在了床头那个装着她最珍视物品——收支账册、创作笔记本、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的小木箱里。她告诉自己,这不是接受何书桓的情意,而是接受一份有价值的学习资料。她需要它,正如她需要图书馆里那些泛黄的书页一样,是她提升自己、在这条艰难道路上走得更远的必需品。区别只在于,这本书的来历,比图书馆的书籍多了一层需要她警惕的私人色彩。
她开始翻阅这本书。在弄堂小屋昏黄的油灯下,在图书馆午后安静的角落里。那些古老的乐府诗题、源流考据、音律分析,确实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她发现,自己之前凭感觉创作的某些旋律,无意中暗合了一些古乐的调式;那些试图在歌词中表达的、属于普通人的悲欢与坚韧,竟与千百年前“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乐府精神隐隐相通。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她在枯燥的学习中获得了莫大的慰藉和鼓舞,也让她对音乐、对歌唱的理解,悄然加深了一层。
她更加努力地构思新歌,尝试将古典乐府的叙事手法与现代表达相结合。秦五爷对她的“钻研劲头”似乎乐见其成,偶尔问起进度,听到她提及一些古乐元素时,还会难得地追问几句。依萍知道,秦五爷关心的未必是艺术本身,而是这种“独特”和“深度”能否继续吸引并稳住那些“雅客”,带来更稳定甚至更丰厚的收益。但这不妨碍她利用这份“允许”和“期待”,来推进自己艺术上的探索。
然而,何书桓的存在,终究无法像那本书一样,被简单地归类为“学习资料”。他的“懂得”是无形的,却无处不在。
这天下午,依萍照例在图书馆查阅一些关于江南民间戏曲伴奏乐器的资料,为下一首构思中的、带有更浓郁地方风味的歌曲做准备。在翻阅一本旧的戏剧期刊合订本时,她无意中看到了一篇署名“书桓”的短文,发表在半月前的《申报》副刊上。
文章的题目很平实:《从“白玫瑰”的歌声谈当下歌坛的另一种可能》。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词汇,而是以冷静的笔调,分析了近期上海滩流行歌坛趋于浮华甜腻的倾向,然后笔锋一转,提到了“大上海歌舞厅一位歌艺名为‘白玫瑰’的歌者”。文章没有大肆赞美,而是具体分析了她的几首代表作(包括《秦淮水》、《浮萍》、《弄堂里的光阴》),指出其演唱中“摒弃浮夸,注重内在情感叙事”、“歌词兼具文学性与生活实感”、“在娱乐至上的氛围中保留了一份可贵的艺术真诚”等特点,认为这种风格“为过于商业化的歌坛提供了一种清新的、回归艺术本真的参照”,并呼吁听众和业界给予这类“不同”的声音更多关注和空间。
文章理性、克制,甚至带着学究气的严谨,完全是一篇标准的文艺评论。但字里行间对“白玫瑰”艺术特点的精准把握和毫不掩饰的推许,明眼人一看便知。更重要的是,它发表在《申报》这样的主流大报上,其分量和影响力,远非私下递一张便笺或送一本书可比。
依萍捏着那薄薄的期刊纸页,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想到何书桓会用这种方式,在更公开的领域为她发声。这无疑是对她极大的支持和肯定,能有效提升“白玫瑰”的公众形象和文化品位,对她巩固在大上海的地位、吸引更高层次关注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秦五爷如果看到这篇文章,恐怕会更加确信自己在她身上的“投资”是正确的。
但与此同时,这也将她和他,更紧密地捆绑在了公众的视野里。虽然文章措辞专业,毫无私情,但以何书桓在文化圈的名声和《申报》的影响力,“白玫瑰”这个名字,恐怕会引来更多好奇的、审视的,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雪姨和尔豪如果看到,会怎么想?红牡丹之流,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利与弊,像光与影一样交织在一起。
她合上期刊,靠在图书馆冰凉的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何书桓那双总是清澈坦荡、此刻想来却深邃难测的眼睛。他这么做,是为了帮她?还是……一种更含蓄、更难以拒绝的“追求”?
无论动机如何,结果已经摆在那里。她无法否认这篇文章带来的潜在利益,也无法装作不知道它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这篇文章的效应开始显现。大上海里,拿着《申报》副刊来“见识”白玫瑰的陌生客人多了几个,虽然未必都是真心欣赏,但至少带来了新鲜感和话题度。周太太在一次专场后,特意过来跟她提起这篇文章,笑着赞她“是真正有风骨的艺术者”。连秦五爷某次路过她排练时,都貌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申报》上的文章我看了,写得……有点意思。看来你这路子,是走对了。”
依萍一一客气应对,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她更加注意自己在台上的言行举止,杜绝任何可能被误解或攻讦的细节。对何书桓,她依旧保持着距离。他没有因为文章的事再来邀功或靠近,依旧只是安静地听歌,目光沉静,仿佛那篇文章只是他作为一个评论者份内的工作。
小主,
这种“做了不说”的姿态,反而让依萍心情更加复杂。
转机,或者说,另一种形式的“靠近”,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依萍从图书馆出来,想去书店看看有没有新到的乐谱。刚走过两条街,一个有些冒失的身影从旁边冲过来,差点撞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