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黑,爱音洗完澡,换上睡衣,在床边坐下来,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她的动态下多了几个赞,是那几个同学。但评论区是空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又被墙壁过滤成模糊的回响。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这个问题又一次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无论她怎么把它按下去,它总会在某个安静的时刻重新浮出水面。
周六在宿舍无所事事地度过,没有朋友的爱音甚至不能得到抱团请假出校园的机会。
四月十九日,周日。
爱音坐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熟悉的语调:“……午饭吃了什么呀?”
“吃了食堂的,还行吧。”
“那就好,今天天气好像不错,没出去走走?”
“天气不是很好,就算了。”
“……小爱音,怎么听起来你好像有点累。”
爱音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抓紧自己的裙子,积攒的委屈瞬间转化成为泪珠,但爱音将手机拿远之后捏了捏鼻子,转换了一下状态。
但这短暂的沉默比她说出口的任何句子都更诚实。
“……不想说也没关系。”母亲的语调放得很轻,更带有安慰人的力量。
爱音将手机贴近自己的脸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就是……”
“……有一点累。”
爱音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本来以为会更难说出口的。
但也许是因为那是母亲,也许是因为那些话在心里绕了太久,已经绕得没有力气再绕下去了。
母亲没有追问具体。“……那累了就好好休息。不要勉强。”
然后母亲又说了几句关于天气、饭菜、身体的话,每一句都没有想要从爱音这里得到什么确切的回复,只是先要听听爱音的声音。
爱音一一应着,随后在一声“拜拜”之后挂断了电话。
在距离爱音相当遥远的东京,母亲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小爱音的状态不对,应该是遇到问题了。”
不久之后,爱音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号码。
爱音接起来,父亲的声音和往常一样,问了一些关于功课和生活的问题。
父亲的问题没有指向任何她不想回答的方向,只是聊着一些寻常的事情。
爱音一一回答,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
但也仅此而已。
父亲挂断电话后,又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嗯,她声音不太对。和以前不一样。应该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以她的性格,能让她变成这样的,大概是她自己处理不了的事。”
“……你觉得让她回来比较好吗?”
“我来联系主任吧。”父亲说。
父亲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那个标注着“XX主任”的号码。
这个主任是他多年前在一次国际教育交流会上认识的,当时两人聊了不少关于学生适应能力的话题,后来偶尔有邮件往来,算不上深交,但至少不是陌生人。
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
“Hello?”
“主任,下午好。我是千早。爱音的父亲。抱歉周末打扰您。”
“千早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来电话是有什么事情吗?”
“刚才我和我女儿通了一次电话。她的状态……不太对。我担心她在这边可能遇到了一些她自己处理不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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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像是在确认什么记录。
“您的意思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您帮忙确认一下她在班级里的情况。比如她在课堂上的参与度,和同学之间的交流,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
“当然。下周我会亲自去看一下她的课堂情况,也会和她的班主任聊一聊。”
“麻烦您了。另外——如果情况确实不太理想的话,我希望能在必要的时候接她回来。”
“我明白了。我们会尽快确认情况,然后给您一个反馈。”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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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爱音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从天际线边缘退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裹住了,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听到声音,但触不到任何东西。
那是机场的那段对话又一次出现:“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这句话自己当时觉得很有道理。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因为它给了她一个锚点,一个可以抓住的、用来解释自己处境的东西。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会一直往前走。
但现在自己意识到,“觉得难还往前走”的意思是——觉得难,但你还是走下去了。
但现在自己的情况是,觉得难,而且不确定自己还能走多久。
这是两回事。
但那句“觉得难还往前走”还在爱音耳朵里,像一根线,还没断。
爱音把它握在手心里,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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