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电脑前,一栏一栏地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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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期间,祥子的生活节奏变得从容了一些。

不用每天早起赶电车去学校,白天可以去星轨音乐工作,晚上自己做饭。

记账本上的数字比半年前多了不少,虽然离“富裕”还很远,但至少不用再每天数着硬币过日子。

她甚至开始构想未来。

“只要这样继续下去,积攒到一定的钱,甚至可以辞掉客服的工作,依托于星轨音乐的兼职,继续开启乐队。”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把它按下去。

她让它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至少,它被种下了。

她开始在日历上圈日子。

4月。开学。柒月回来。

每一天都被她用红笔圈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等待被开启的约定。

然后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她已经背下来的号码。赤羽警署。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停在半空。锅里的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接起来。

“丰川祥子小姐吗?丰川清告先生今天下午在桐丘中央公园被市民发现处于酩酊状态……”

祥子挂断电话,关掉火,解下围裙,没时间细看哪里需要,只能直接断电。

汤还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声响,祥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做最后的调味。

她拿起外套,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祥子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电车进站的时候,她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窗外的街景在流动。霓虹灯牌、便利店、居酒屋的暖帘。她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什么也没想。

她以为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次交房租的时候,她在记账本上画了一个句号。她以为“还清”了。

那些年他给过的温暖,她已经用半年的房租、无数次从警署领人,一笔一笔地还了。

但“还清”不意味着“结束”。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继续喝,电话就会继续响。她还清了债。但她没有挣脱锁链。

电车到站。她走出车厢,穿过闸机,走向那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去的警署。

留置室里,清告蜷缩在椅子上。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瘦削的锁骨。

头发乱成一团,有好几天没洗了。嘴角有干涸的唾沫痕迹,脸颊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

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浓得化不开。

祥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满眼是麻木。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涌上心头。

她走过去,在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文件上签了字。然后弯下腰,把清告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他很轻。比半年前更轻。轻得像一具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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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她说。

清告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

祥子扶着那人走出警署。夜风涌上来,他踉跄了一下,她的手臂收紧,没有让他摔倒。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步行在无人的街道。

从警署到那间破旧公寓,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祥子扶着那家伙,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每走几步,眼前的人就要停下来喘气。她就在旁边等。等这家伙喘完,继续走。

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排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人。

到了。那栋生锈的铁皮房子。祥子推开那扇她以为不会再推开的门。

霉味。酒精味。空旷的黑暗。

把人丢在榻榻米上。从壁橱里扯出那床薄被,盖在他身上。从洗手池下面拿出塑料袋,垫在他头下。防呕吐。

这套流程她做过太多次了。每一个动作都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做完这些,她在旁边坐下来。

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手臂环抱着小腿。障子门没有关,月光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痕。

清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塑料袋在他头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看着那道月光。

恨他吗?恨的。恨他把自己喝成这样。恨他把母亲留下的东西全部毁掉。恨他让她每一次以为“可以往前走”的时候,又被拉回来。

但她不能不管。

不管是不是因为他拥有“父亲”的身份,祥子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会死在路边、没有人会去管的人”自生自灭。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寸。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要再喝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没有人回应。

她关上门。

巷子里很安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手插进口袋,赶着最后的一班车,走向车站。

回到别墅的时候,灯还亮着。锅里的汤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的膜。

她重新开火,站在灶台前,等着汤再次冒泡。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她用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在餐桌前坐下。

一个人。慢慢地喝着变味的汤。

经过了这么久,香气挥发、油脂氧化、发生各种化学反应,再加上感官和心理因素的变化,再好喝的汤也比不上这锅汤刚煮好的时候。

她想——明天还要去星轨音乐。还要继续攒钱。还要等柒月回来。生活还要继续。

清告不会自己好起来。而她,还不能放手。

她把碗放进水槽,关掉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痕。

像一道裂缝。像她以为已经愈合、但轻轻一碰就会裂开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