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丝路仙踪

“······天杀的吐鲁番胡贼作乱,苦害了众黎民昼夜不安,有道的万岁爷出牌一面,将榜文悬挂在五门外边,好男儿大丈夫一身是胆,因此为夫别你前去征番······”

秦腔叠唱,驼铃声声。

莽莽苍苍的亘古荒原上,一条条绵延不见首尾的赶大营队伍,乌龟一样向前爬着。

向后看是鬼门关,口内河西绿洲甘肃镇,还有那座夹于祁连山和黑山之间的嘉峪关,已经隐没于东方的层峦叠嶂、迷蒙云雾之中。

向前看是戈壁滩,出关即口外七卫之地,河西走廊向西延伸,放眼风吹石头跑,四野无人烟,万壑群岭连天际,鹰飞倒仰猿难攀。

春末夏初的风沙一浪接一浪,灌木和野草都向着东南方向倒伏下去,鸟兽踪迹难觅,入目一派荒凉。

陈文操靠着东厂百户小余的后背,倒骑在骆驼背上,摇摇晃晃,端着水烟儿咕噜噜的咂巴。

他这个坐姿不是有意学张果老,主要是小余身上的尿骚味有点冲。

他戴着商团高价兜售的防风眼镜,面巾挂在脖颈里,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套个西北四季离不了的老羊皮坎肩,还学人扎了绑腿,脚蹬千层底,活脱脱一个骆驼客。

阵风呼啸刮过,四野难辨昏与昼,收了水烟壶揣包里,拉上面巾仰头望天,惨白的日头时隐时现,他急切的盼着天黑,骑骆驼太受罪,步行更受不了,浑身酸疼。

杨云亭给他说过西行之苦,如今他是深有体会,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小杨这个瘪犊子受得,老子也能!

天色煞黑,驼队到了骟马城军站。

小城爆满,大街两边躺的都是赶大营商民,小余谨记厂公嘱托,不敢带大伙占用城中官方资源,随大流在城外背风的山脚下扎营。

陈文操吃个酥油包,喝杯热茶,交代跟班老侃一句,裹上羊毛毡倒头便睡,从西宁到甘州、再到肃州、接着出关,把他折腾坏了。

骟马城距离赤斤卫不过半日路程,而且西征军已经攻占吐鲁番,驼队有东厂番子、会友镖局伙计护航,安全问题他一点也不担心。

“老爷,小余公公回来了,大伙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陈文操迷迷糊糊要睡着,听到老侃在一边嘟囔,呻吟着坐起来,披上老羊皮,揉着酸胀的腰胯,钻进驮队大头目周家领房老牛的帐篷。

“老牛,咋回事儿?”

一脸枯树皮的牛领房端着烟袋锅说:

“余百户从军站得了消息,阿端、曲先那边在打仗,沙州也有鞑子出没,前路不太平。”

陈文操惊道:

“吐鲁番的贼娃子杀过来了?”

戴振邦喷着浓烟说:

“若是吐鲁番鞑子窜过来,赶大营的人马早就惊了,是鸭儿看鞑子,我的意思是再等等看。”

陈文操想起执意西游的师父,烦上心头,水烟壶也没带,扭头左右瞅瞅,没见到马回回的手下马儿丁,向戴振邦要根烟卷点上,沉吟道:

“打生打死,积年累月,图的是啥?何况还是天大的生意,我不信鸭儿看的军头会为难咱们。”

煤油灯头火苗一阵乱晃,相貌秀美的小余公公掀帘进帐,按着腰刀冷冽而漠然的扫视一圈儿,尖着嗓子狠戾道:

“马儿丁说塔克拉玛干的沙暴只会越来越多,赶早不赶晚,立即启程!”

陈文操还没来得及劝说,小余已经转身出帐。

卧槽泥马,用得着这么急?

他恶狠狠瞪一眼跟着小太监进帐的细脖大头鬼马儿丁,爬起来道:

“军站规定赶大营的民夫夜行晓宿,原以为是晚上赶路凉快,看来是为了防备鞑子,咱们也走。”

众人不敢违背小太监余化田的命令,立即拔帐启程,加入夜行的赶大营队伍。

子夜时分到达赤斤卫,大伙稍作停顿,接着赶路,次日上午看到卜隆吉河,余化田这才下令扎帐。

卜隆吉河曲折蜿蜒,与驿道时而相伴、时而分离。

余化田率领的贩奴先遣队到达第二个渡口时,折向西南的苦峪口,脱离了前往吐鲁番的赶大营队伍,奔赴敦煌,即罕东左卫。

关西七卫的军民,国初就是鞑官杂胡居多,连年战乱叛逃,如今只是七个地名尔。

敦煌地处甘青疆三省交汇处,东有三危山,南有鸣沙山,西连塔克拉玛干,北接天山余脉戈壁滩。

天山山系把西域大致分成四块,南北是鸭儿看和瓦剌,西是丢弃的外西北地区,即中亚的几个斯坦国,东是吐鲁番和哈密地区。

西域东大门即星星峡,丝路在此分为北中南三路,北路多草原绿洲,中南二路乃无人区,敦煌绿洲是步入中南二路的重要节点。

中南二路固然险恶,却挡不住鸭儿看奔袭关西七卫之地,如此一来,远在北路吐鲁番的西征军将会腹背受敌,好在宁夏旗军紧急奉调支援关西七卫,补上了这个漏洞。

敦煌这个丝路节点的佛窟举世闻名,太监迷信,小余亦然,来敦煌的第二件事便是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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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吐鲁番人占据七卫,心思都在劫掠上,本地水利失修、良田抛荒,到处都是衰败景象,佛门圣地也因佞信草帽教的吐鲁番人到来损毁,僧众逃匿一空,多亏马将军率天兵而至,······”

众人上罢香,方丈引着余陈二人上了宝楼阁,让沙弥取出秘藏的“观无量寿经变”,请大施主们瞻仰,分说间止不住老泪滚滚。

陈文操没心思欣赏经变,来到外面楼廊抽烟,望着远处密如蜂巢的石窟皱眉沉思。

他从方丈口中得知,师父在寺中借居了大半年,开春又跟着一队喀什噶尔商人离开了。

师父的安全他并不担心,只是猜不透师父西游两年多,为何会在关西耽搁了将近一年。

小余瞻仰一番经变,辞别方丈,跟着小沙弥去佛窟。

陈文操作陪,顺着岩道游览,进了一个绘满壁画的大洞窟,他看到那些黝黑的飞天顿时笑了。

黑飞天为身形粗壮的男身,头光赤足,双腿上翘,腰系羊肠裤凌空飞舞,飞天即佛奴,撒花歌舞滴干活,看来佛祖很喜欢黑奴呀。

不过年深日久,壁上绘画的颜料要发生变化,例如红色颜料中的铅丹会变成棕黑色,图画上,充斥佛国的黑奴,极有可能是白奴。

漫步观望,他忽又觉得黑飞天就是黑奴,因为这些壁画内容像是一锅乱炖,比如人种不一,又比如风婆、雷公、羽人是道家神仙。

路过一个洞窟,入目是一个石猴,那猴子正在把玩高举的小丁丁,这佛窟实在是、太贴地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