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气候、田亩、农具等不比内地,杂粮的收成无法完成课税,即便按照先帝重订的标准,余粮免其一半,止纳六石也不行。
军卫屯田士卒耕作一亩屯地,向朝廷交纳子粒一斗二升,而内地民田每亩税课是三升三合、官田每亩五升三合、重租田八升五合。
比较下来,军田税额是民田三倍、一般官田一倍,有些地方,军士人均土地不足二十亩,这也是士卒逃亡、军田抛荒之因。
如临洮、兰河等卫所屯堡,每军给地一份,收入至多不过十石,即使广种薄收,拨给土地达百亩,也因土地瘠薄,无法完成课税。
屯军除了纳粮纳草,还要修路筑城,内地农户有地才有租,有丁才有役,可屯军和运军一样,无收成要包赔,出双重徭役。
甘肃正军定额起初七万余,后来海虏肆虐,兵部要求增筑城堡,定额九万余,奈何逃军太多,存者不及半数,只能年年设法募兵。
若募兵,户部拨给每人三两银,去年增至九两,可粮饷匮乏,月银需本镇自费,算下来,募军一名要花费近二十多两白银。
每岁还有修墙、给赏、赈灾诸项,上下都找下官要钱,可本地贫瘠,求其可施锄犁者,仅十之三四,余皆砂砾,下官上哪弄钱啊~”
柴郎中说着落泪,伏地嚎啕大哭。
厅上众官也跟着唉声叹气,做苦不堪言状。
马芳冷哼一声。
“尔等管理钱粮,人浮于事,事权不一,遇事甲是乙否,互相推诿,军饷拖欠日积月累,跑断腿也要不到一粒粮食,官军逃饿,大半由此!”
“马将军,你怎可血口喷人!有司管理钱粮,发放是关键环节,尤其要核定军队人数,防止钱粮虚领冒替是重中之重!”
厅左一个面容愁苦的瘦子怒叫,起身朝堂上作揖,悲愤道:
“边镇各地将领滥收亲军家丁,诡冒姓名,希图蒙混钱粮,或今日姓甲明日姓乙,或篡改卫所册籍,或朝募夕逃,虚费粮饷。
因此钱粮发放必须查对无误,耽搁一些时间也是有的,至于士卒饿病逃亡,原因很多,我等看在眼里,何尝不是痛在心里啊!”
大概是发现这个驸马很爱听的样子,又有胆大者离座上前,陈述道:
“驸马爷,由于军屯和开中破坏,边军无法自给,朝廷开始每年向各边拨给年例银。
京运的年例银子数额越来越大,边将无不眼红,私募家丁从中渔利,致使军饷虚耗······”
马芳表情木然,恍若未闻。
厅上的巡抚、苑马寺卿、分巡道、分守道、兵备道,职责都与钱马粮草有关。
所谓众怒难犯,马芳一个外镇总兵,偏来揭人短处,这些家伙不炸毛才怪。
而且大明文贵武贱,马芳即便有正一品大都督头衔,这些文官也不放在眼里。
于是乎,众人接二连三跳出来,义正词严,声色俱厉,揭发边将种种恶迹。
王崇古深感脸上无光,眉头越皱越深,见上座那位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好出声呵斥。
小主,
张昊不时点头,一副专心倾听的模样。
他的内心毫无触动,甚至感觉有点好笑,毕竟这种破事,他早已听惯见惯。
大明的道臣,通常管理数府数州的部分专务,司道官数目繁杂,名称不一,大致分两类,有划区管理的分守道、分巡道,以及管理专门事务的专务道,如盐法道、清军道、兵备道。
诸道官员中,对地方军政影响最大的是分巡、分守、兵备三道,都是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二、三把手,同时隶属巡抚、巡按。
尤其是设置陕西行都司的甘肃镇,有了这些司道官,甘肃镇形同一省,毕竟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司官员齐全。
其中分巡道是按察司佥事,专职监察军政;分守道是布政司参政,专管粮草;兵备道也是按察司佥事,兵备钱粮全拿,而且遇敌能调兵遣将,即便如马芳之类的总兵官,也无此权柄。
他差点忘了那个缩在人后的柴郎中,这厮是户部下派,专管边饷的官员,此类人九边军镇皆有,包括河套户部分司,也是郎中坐镇。
九边军镇钱粮动辄百余万,司道官的职能多有重叠交叉,遇事彼此制约扯皮,论功则抢着邀宠,因此中枢户部派郎中专理边镇钱粮。
国初甘肃镇是陕西行都司主政,陕西布按两司遣官分理钱粮出纳,镇守总兵官总领协调,后来流行巡抚制度,武官被剥夺钱粮大权。
因此,总兵马芳和漕运总兵黄印一样,只能做督抚跟班,这叫以文制武,现如今,督抚成了常驻地方的大员,朝廷又开始提防督抚。
于是乎,户部柴郎中夺了甘肃巡抚王正声财权,即便三边总督王崇古也得靠边站,当年朱道长撤了边镇太监,否则阉宦也要插一脚。
太监、总督、巡抚、司道、武将,层层制约,互相牵制,其实都没有独立财权,要饷可以,但银子最终由户部郎中和地方通判给支。
通贝里听到厅上挺热闹,提壶进来添茶,见老爷不吱声,溜边退下。
“行了。”
张昊挥退喋喋不休的众官,等众人落座,开言道:
“边镇管粮郎中职责我记得清楚,第一便是提督屯田,当年太祖曾言,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柴郎中,你为何就做不到?”
柴郎中起身拱手,有苦却说不出口,憋得脸红脖子粗。
太祖说的是养兵百万,不欲费百姓一粒米,哪里是不费百姓一粒米嘛。
好在九边郎中并非一人,屯田自足谁也做不到,辩驳没用,索性认罪:
“是下官无能。”
“职责第二,管理钱粮收支,我问你,可有结余?”
柴郎中颤声道:
“屯种遭鞑子侵扰破坏,加之干旱大风,兴修水利耗费无算,本镇连年入不敷出,亏空越来越多,甚至无法满足牛具种子所需······”
“职责第三,会同巡抚处理边镇钱粮事务,为何要和王正声起口角?”
柴郎中面无人色,明白眼前这场灾祸躲不过去,再也不敢辩解,扑地跪下,哭道:
“下官有罪,呜呜呜······”
张昊呵呵冷笑,厅上人人是官,个个体面,天下太平还罢,到了皇明公司末年,这些打工仔,大概都要自称奴才,为螨虫公司效力。
其实任何存在百年的职权机构,都逃不脱弊病丛生的客观规律,与制度无关,而是人类自身局限性,即所谓大公司病、历史周期律。
“遇事推诿塞责,朝廷要你们何用?马总兵难道冤枉你们了?大虏压境而粮不给,派些管粮通判、卫所经历去勘验名册,早干嘛去了?
听说每逢你们巡查卫所,都有守备披甲执戈郊迎,副将、参将、游击匍匐参拜,将士为求粮而展布四体乞怜,你们把将士视作奴婢么?
谁都知道,粮道是第一美差,在座的还有盐铁茶马官员,同样是肥差,我想问问你们这些财神庙的主持,甘肃的肥饶军田牧场去哪了?”
话声未落,厅上卟卟咚咚、乌泱泱匍匐一地。
右首马芳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品茗。
左首王崇古的脸膛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