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血色归途

与京城微妙诡异的气氛不同,凯旋大军的气氛昂扬而悲壮。数万将士,人人臂缠黑纱,队列前高举着密密麻麻的灵牌,那是张家口及后续清剿战中阵亡的同袍。队伍中央,是数十辆囚车,额哲及其被俘的部落首领、将领如丧家之犬般蜷缩其中,承受着沿途百姓的唾骂与掷石。李昊依旧一身玄甲,外罩素白麻衣,骑马行于灵牌队伍之后,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凯旋的荣耀是真的,但李昊的心,却如同坠着铅块,越来越沉。捷报已发,朝廷的封赏旨意也在路上,但他通过孙狗儿那无孔不入的缉事厂,早已截获了京城、江南乃至山西等地更隐秘的动向。

徐阶称病不朝,闭门谢客,但其府邸夜间依旧车马不绝,往来者多江南口音。魏国公徐鹏举自进京后,深居简出,与宫中某位老太妃(嘉靖帝生母一系)走动频繁。宫中传出风声,有御史正酝酿弹劾,内容直指他“擅调边军入江南”、“纵兵扰民”、“任用厂卫,罗织罪名”,甚至隐晦提及昌平、古北口、张家口之战中那些“有干天和”的火器与战术。而山西“庆丰号”那边,孙狗儿的人刚刚传回消息,其太原总号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核心账目被焚,几个大掌柜“意外”落水或暴病身亡,线索几乎全断,只查到几条模糊的线索指向几位致仕的晋籍高官和……宫里几位采办太监。

江南更是乱成一锅粥。潘尚书遇袭后重伤昏迷,调查陷入停滞。海瑞虽刚直,但面对顾炎亭“暴毙”、潘尚书遇袭、关键账册被毁、证人不断“失踪”的困局,也是举步维艰。成国公朱希忠态度暧昧,似乎只想尽快平息事端,将案子定性为“地方豪强争斗引发的连环血案”。苏婉卿和方文正虽然极力控制局面,保护关键证人,但压力越来越大,江南士绅的反扑有组织、有预谋,且背后显然有更高层次的力量支持。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有一张庞大无比、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已经察觉到了李昊和新政带来的致命威胁,并且开始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反扑、灭口、反诬,甚至可能……在策划更可怕的阴谋。他们在北方勾结外虏,在南方刺杀钦差、销毁证据,在朝中串联清流、鼓动言官,在宫中影响太后皇帝……这张网,几乎笼罩了整个帝国的上层。

而朝廷的反应呢?不是雷厉风行地彻查奸佞,申张正义,而是忙于平衡,忙于猜忌,忙于用高官厚禄来安抚、束缚他这把刚刚为帝国劈开生路的利剑!

“侯爷,前面就是涿州了,是否在此扎营?” 石虎策马上前请示。

李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郭,又看了看道路两旁。虽是官道,但沿途所见,却让他眉头越皱越紧。时值春荒,本该是田间地头忙碌的时节,但道旁田地却多有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的村落,也多是茅屋破败,了无生气。更有甚者,路边竟有冻饿而死的尸骸,被野狗啃食,也无人收殓。与大军肃杀的凯旋队伍、与京城传闻中的“盛世”景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此地离京不过百余里,为何荒凉至此?” 李昊沉声问道。

石虎面露愤慨:“侯爷久在边关,不知内地情状。去岁北疆用兵,加征了‘辽饷’;江南清丈,下面胥吏趁机加收‘清丈费’、‘火耗’;各地藩王、勋贵、寺庙的庄田又趁机兼并土地,逼得小民破产。加上连年天灾,山东、河南都有流民,听说还有小股的‘杆子’(土匪)作乱。这京畿之地还算好的,毕竟天子脚下,那些州府……唉!”

李昊默然。他推行新政,整顿边关,开海贸易,本意是富国强兵,减轻百姓负担。但一道道政令下去,到了地方,却往往成了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盘剥百姓的新借口!国库或许稍显充盈,但百姓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好转,甚至更加艰难。这大明的根基,早已被蛀空,外面看着是煌煌大厦,内里却已腐朽不堪。

“派些人,拿些军粮,沿途散给那些还有口气的饥民。收敛路边的尸骸,就近掩埋。” 李昊下令,声音有些干涩。

“侯爷,军粮也不宽裕,而且……此举恐惹非议,言官怕是会说您收买民心……” 赵大山低声提醒。

“收买民心?” 李昊冷笑一声,看着路边一具被野狗拖出、骨瘦如柴的孩童尸体,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痛色与戾气,“这民心,还需要收买吗?朝廷不给百姓活路,难道还不许别人给口吃的?去做!有什么非议,本督一力承担!”

“是!” 石虎、赵大山不再多言,安排人手去了。

大军继续前行,但气氛已然不同。分发军粮的举动,如同在死水中投入石子,很快在沿途饥民中传开。越来越多的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从破败的村庄、从路边的沟壑中涌出,跪倒在道旁,磕头哭喊着“青天大老爷”、“活菩萨”。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绝望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脸,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分发下去、其实并不多的粗粮饼子,许多朔方军将士也沉默了,眼眶发红。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是穷苦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侯爷,” 孙狗儿悄悄凑到李昊马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的人刚截获一份从涿州驿站发出的密信,是发给京城某位御史的。信中称侯爷‘沿途收买流民,邀买人心,其志非小’,还说看见我军中押运的,除了俘虏,还有数十车‘不明财物’,怀疑是劫掠所得……”

李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动作真快。‘不明财物’?那是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和部分缴获打算充公的贼赃!由他们去说。还有别的吗?”

“有。山西那边有新线索。‘庆丰号’虽然断了,但我们的人查到,其与宣府镇一位退休的副将过往甚密,而这位副将,曾是大同总兵(已故)马芳的旧部。更重要的是,这位副将的侄女,是宫中王贵妃(隆庆帝生母,早逝)娘家、一个远房表亲的妾室。虽然关系拐了七八个弯,但这条线……似乎隐隐指向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