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血色归途

张家口大捷、金帐大汗额哲被生擒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李昊的刻意安排下,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官道驿站、江湖快马、乃至信鸽海东青,如同狂飙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北疆,旋即又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帝国广袤的版图上,点燃了无数或明或暗的喧嚣。

北疆各镇,自大同至辽东,原本因额哲联军压境而紧绷的弦,骤然一松,旋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更加猛烈的报复性进攻。宣大总督王崇古、蓟辽总兵戚继光,在接到李昊“乘胜追击,犁庭扫穴”的严令后,再无顾忌,挥师出塞,对陷入恐慌与混乱的巴尔虎、科尔沁等残部展开了疾风暴雨般的清剿。失去了额哲这个主心骨和最大的威胁,又面临明军挟大胜之威的全力打击,草原诸部或望风披靡,或内部生变,北疆防线外二百里内,一时烽火连天,但主动权已彻底易手。

消息传至京城,引发的震动更是远超一场军事胜利本身。市井之间,说书先生连夜编出“李太师张家口布天罗,生擒金帐汗”的新段子,茶馆酒肆,人人唾沫横飞,将李昊描述得用兵如神,算无遗策。普通百姓心中,这位年轻的太师已不仅仅是保境安民的“军神”,更成了能带来安定与荣耀的象征。那股自土木堡之变后便笼罩在帝国北疆、乃至整个民族心头的屈辱阴霾,似乎被这场辉煌的胜利驱散了不少。

然而,紫禁城内的反应,却远非民间那般纯粹而狂热。

慈宁宫。

张太后捏着那份言辞简略、但盖着镇北侯、总督戎政鲜红大印的捷报,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是一种混杂着如释重负、深深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恐惧的复杂神情。捷报是真的,额哲被擒也是真的,这意味着北疆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她和大明江山至少又能安稳几年。可随之而来的问题,却比打败额哲更加棘手。

李昊的功劳太大了。古北口退敌,已是不世之功;如今生擒敌酋,彻底打垮金帐主力,这等功绩,在本朝已是旷古烁今。如何封赏?赏无可赏!更麻烦的是,捷报中,李昊明确奏请“班师回朝,面陈机宜,并献俘阙下”。他要回来了!带着赫赫战功,带着数万百战精锐,带着敌国大汗,回来了!

一个本就权倾朝野、军政大权一把抓的权臣,如今又立下擎天保驾、足以封王的功勋,他要回京……他想做什么?仅仅是献俘述职吗?

张太后不敢深想。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拿着捷报副本、小脸兴奋得发红、正与冯保叽叽喳喳说着“李太师好厉害”的儿子隆庆帝,心中那根名为“猜忌”的弦,绷得更紧了。皇帝还小,不懂这功高震主背后意味着什么。

“太后,” 冯保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后的不安,尖细的声音带着恭谨,“李太师立此不世之功,实乃国朝之幸,陛下洪福。此番凯旋,朝廷自当盛大迎接,厚加封赏,以彰陛下天恩,亦安功臣之心。”

“封赏……是啊,必须厚赏。” 张太后喃喃道,目光有些游离,“晋爵?已是侯爵,再晋便是国公……本朝已百余年未封异姓国公了。加衔?太子太师已是极品。赐金帛田宅?只怕他看不上。冯保,你说……该如何赏,才能既酬其功,又不至于……”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冯保心知肚明。赏轻了,寒了功臣将士之心,也显得皇家刻薄;赏重了,又恐其尾大不掉,生出不臣之心。尤其是李昊行事酷烈,手段狠辣,在朝中树敌众多,却又能牢牢掌控军权,这样的人,功劳越大,越是让人寝食难安。

“太后,” 冯保压低声音,“老奴以为,赏,自然要厚重。国公之位,或许可虑,然非常之功,当酬以非常之爵。或可封‘镇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以示陛下信重不疑。此外,可赐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增岁禄至万石,于京师敕建国公府,规制同亲王。其麾下有功将士,亦从优叙功,厚加抚恤。如此,天下人当感陛下、太后厚恩。”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然,李太师总督戎政,经略北疆,又兼理江南新政,确是过于辛劳。此番回京,太后或可温言抚慰,令其好生将养,北疆防务,可暂交王崇古、戚继光等宿将;江南之事,有成国公、潘尚书、海刚峰在,亦可放心。太师劳苦功高,正当在京师荣养,享几年清福,亦方便陛下时常请教军国大事。”

这番话,与之前徐阶的建议如出一辙,都是明升暗降,以高爵厚禄换取实权。只不过冯保说得更加委婉,更加“体贴”。

张太后沉吟良久,疲惫地挥了挥手:“拟旨吧。晋李昊为镇国公,加太师衔,赐丹书铁券,岁禄万石,于京师择地建镇国公府。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户部从优议叙。至于军务、新政……待李爱卿回京后,再行商议。”

“老奴遵旨。”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拟好,用印,发出。与此同时,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指令,也从紫禁城发出,飞向江南,飞向山西,飞向朝中各位重臣的府邸。一场针对凯旋功臣的无形绞索,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表象之下,正悄然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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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途中,镇北军(朔方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