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晔称谢,身子却绷得很紧,只坐了半张席面。
荀彧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前番兵曹下发调令,长安筹措的战马已在运往官渡的路上。人等马可,马等兵甲不可。配套的马铠、环首刀、长枪铁头,缺口极大。然昨日铁市呈报的数录,锻造进项不增反减,这是何道理?”
话音刚落,刘晔刚挨着席面的身子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再度长揖请罪,面皮上臊得通红。
“令君容禀,冶铁出产断崖而跌,实非工匠油滑懈怠,亦非府库缺少矿石。病根出在薪柴上头——木炭接不上了。”
听到木炭二字,荀彧眼皮重重一跳。
之前林阳传下堆烧精炭的秘法,那火候和炉温的精妙,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新安营建起的矮竖炉全靠这种好炭,产铁效率才迎来了大爆发,远胜往昔。
怎会突然断了供?
刘晔声音发苦,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递上前:
“那精炭确是炼铁的无上妙法,出铁纯度极高。可官渡战事旷日持久,前线军械折损如泥牛入海。铁市十二座大炉日夜不停,对这精炭的吞噬量,远远超出了起初的核算。”
他指着外头浓黑的夜色,嗓音沙哑:“令君,如今许都城外方圆三十里的林木,凡是能成材烧炭的,已被伐木工连根拔起。再要找木头,就得往五十里外的大山里寻。运木的牛车往返一趟,时日倍增,烧炭的工场根本等不起这耗时。”
荀彧拆开竹简,视线在刀刻的墨迹上犁过去。
那上头记的是半月来许都铁市逐日的出铁斤两。
起头还是个惹人眼红的庞大数目,往后翻,数字一日比一日可怜。
到了最后三天,产量更是跌到了谷底。
“最近这三日,已有三座大炉因炭车未到,被迫熄火停炉。”刘晔补了一句,重重砸在荀彧心坎。
荀彧捏着竹简的手指在木片边缘用力收紧,这信息,的确让人不安。
这不是在纸上谈兵的远虑,这是掐着大军脖子的实祸!
前方将士若是甲胄兵刃都跟不上,如何与随时可能发起进攻的袁绍厮杀?
偏偏这些节骨眼儿上,后方却因为找不到几根木头烧火而熄了炉子。
荒唐至极,却又实打实地摆在眼前。
深沉的呼吸在寂静的堂内回转,两个人都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