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把老太太领到县局,让她看了尸体的一些体貌特征描述,身高、体重、身上的胎记和疤痕位置。老太太一听到死者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旧烫伤的痕迹,眼睛一下子红了,抖着嘴唇说:那就是我儿子,他小时候被开水烫过,留了那么大一块疤。为了严谨,警方提取了老太太的血液样本,和死者的DNA做了比对。结果出来,确认无误,死者正是黄宇爱。
既然身份锁定了,那最后一个接触黄宇爱的程度玉就成了头号嫌疑人。警方正准备传唤程度玉问话,老太太又主动开口了。她说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我知道是谁杀了我儿子。民警愣住了,忙问怎么回事。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就在出事前没几天,黄宇爱有天晚上回家,脸色不太好,吃饭的时候忽然跟他讲,妈,要是我以后出了什么事,你记着,肯定是谭六干的。老太太当时还骂他胡说八道,叫他别讲这些晦气话。黄宇爱也不再多说,闷头把饭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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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宇爱怎么知道自己会出事?他又怎么那么笃定地指认一个叫谭六的人?老太太不认识谭六,说从来没听儿子具体提过,只知道是个外号,大名她更不清楚。但有了这条线索,程度玉和谭六这两个名字,像两块拼图一样出现在了警方的案情板上。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合伙杀人?还是有其他隐情?
就在警方准备对这两人展开布控的时候,2015年6月10号,距离案发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天,派出所门口突然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走在前头,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进门就直接说:我杀人了,我要自首。值班民警核对身份,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正是谭六,大名叫谭昌波,四十一岁。他旁边站着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曾凤明,比他小两岁。另外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叫程度玉,三十岁,是谭昌波同父异母的弟弟;女的叫黄彩珠,二十多岁,是程度玉的女朋友。四个人一个不少,齐齐地出现在派出所的大厅里,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自首来得太顺利,顺利得让警方都有点措手不及。但接下来的审讯笔录,才真正揭开了这桩案子的全貌,也把时间线一下子拉回到了半年前,那桩几乎已经被搁置的交通肇事逃逸案。
2014年12月30号,冬天的早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能见度很低。有人路过一段盘山公路时,无意中往山坡下瞥了一眼,看见一辆摩托车侧翻在乱石堆里,车把都摔歪了。再仔细一看,摩托车旁边不远,还趴着一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周围一摊暗色的东西。那人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和急救车先后赶到。山坡的坡度不算太陡,但乱石遍布,杂草丛生。急救医生翻了翻那人的眼皮,探了探颈动脉,摇了摇头,早就没气了。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身上酒气很重,头部有一道深深的裂口,颅骨都凹进去了一块,脑浆都快流出来了。初步判断是颅脑损伤致死,死亡时间在十二个小时以内。根据现场情况,警方第一反应是意外事故:山路崎岖,夜里光线差,死者喝了酒,骑车不稳,一头栽下路基,脑袋磕在石头上,就这么没了。这种事在山区不算稀罕,每年都有那么几起。
但负责勘查的民警在收尾时,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那辆红色摩托车右侧的护板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刮擦痕,痕迹顺着钣金延伸了大约二十公分,露出了底层的金属。最关键的是,刮痕上面黏着一些绿色的油漆碎屑。摩托车本身是红色,这绿色油漆显然来自另一辆车。这就说明,摩托车在坠坡之前,和别的车辆发生了碰撞,不是单方面的事故。
死者身份很快确认了,他叫杨昌河,是上伞村的人,四十岁出头,平时在附近打零工。出事前一天,他去县城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酒席上喝了不少,散场后骑着摩托车往家赶。家人等了半宿没见他回来,第二天一早沿着路找,才知道出了事。杨昌河的妻子哭得几乎晕过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的才上初中。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塌了。
可是,肇事车辆呢?那段盘山公路没有任何监控设备,路面上车来车往,就算有残留的撞击痕迹,也早被后续通行的车辆碾压破坏。警方只能根据绿色油漆这一条线索进行排查,但全县范围内绿色车辆太多了,大货车、农用三轮、私家车,什么颜色没有。查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锁定目标。案子陷入了僵局,卷宗被归入待查档案,偶尔有人提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黄宇爱的尸体出现在无底洞,直到谭昌波走进派出所的大门,那桩半年前的肇事案才重新浮出水面。
谭昌波在审讯室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沙哑地交代了全部经过。2014年12月30号,他和妻子曾凤明开着一辆绿色电动三轮车,去县城进货。货箱里装着空纸箱和编织袋,两口子起早赶路,谭昌波开车,妻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行至半路,他们遇到了黄宇爱,黄宇爱站在路边招手,说也想去县城办点事。谭昌波和黄宇爱算是酒桌上的朋友,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也没多想,就让黄宇爱爬上了后车厢,坐在一堆纸箱中间。
电动三轮车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往县城方向开。当时雾还没散透,视线受阻,谭昌波开得不算快,也就二三十迈。但经过一处急弯时,由于弯道幅度大,对向来车几乎是被山体遮挡住的,等谭昌波发现前面有一辆摩托车晃晃悠悠拐过来的时候,两车的距离已经不到十米了。他猛地踩下刹车,但三轮车的制动性能一般,车头还是斜斜地撞上了摩托车的右侧。那辆摩托本身骑得就不稳,像喝醉了酒一样画着弧线,被这么一撞,连人带车直接冲破了路边的防护土堆,翻下了山坡。哐啷一阵响,然后就是死寂。
谭昌波和曾凤明坐在驾驶室里,互相看了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刹车踏板上还残留着脚底的颤抖。后车厢的黄宇爱被惯性和撞击震得摔了个跟头,爬起来趴着车厢沿往外一看,也愣了。可黄宇爱这个人,天生就爱逞能,脑子转得也快,他跳下车,跑到路边往下瞥了一眼,回头就冲着谭昌波说:别慌,这地方没监控,路上前后都没车,没人看见。你快走,我也走,咱各走各的,谁知道是咱们干的。谭昌波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听了黄宇爱的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哆嗦着挂上倒挡,把车头调正,一溜烟往县城的方向开去。黄宇爱也没再上车,自己沿着路走了几百米,搭了另一辆过路的拖拉机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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