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下的听涛城,像一具被抽干了魂的尸骸。
风卷着祭坛余烬掠过街巷,黑炁在断墙根下打着旋,遇着墙角缩着的百姓,便化作一丝凉意在他们脊背上爬——那是墨承渊炼魂时没散干净的邪祟,沾着婴孩头骨的腥气,也裹着百姓们未干的泪。有个穿破棉袄的孩童,攥着半块染血的布偶,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一道凝固的血痕,那血痕里还嵌着几缕黑色的发丝,是昨夜被行尸撕碎的妇人留下的。
楚天站在普济寺废墟的最高处,青衫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指尖捻着一缕将散未散的黑炁,那是墨承渊神魂湮灭前最后一缕怨念,此刻在他指缝间滋滋作响,像条濒死的毒蛇。他胸口的残碑微微发烫,不是灼痛,是一种沉郁的警示,仿佛在提醒他,这方天地里,还有更重的阴云没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练出来的;虎口处有一道浅疤,是去年斩妖修时留下的;而此刻,指腹上还沾着墨承渊的血——那血是黑的,像掺了腐土,擦了三次都没擦干净。
“长生……”楚天低声呢喃,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竟带着铁锈般的涩味。墨承渊到死都在喊着长生殿,喊着玄黄,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他忽然想起那些被墨承渊拉回阳间的百姓,老妇人抱着孙子残魂时的哭号,年轻姑娘扶着母亲虚体时的颤抖,那些画面像针,扎在他的神魂上。
这不是快意恩仇。这是一场葬礼,为那些被“长生”二字害死的人,也为那些还没醒的人。
“楚天大人。”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墨清韵。她换了身素白的裙衫,领口袖口都缝着细布,显然是自己改的——以前她穿的都是绫罗,领口绣着金线。她手里提着个深棕色的储物袋,袋口的绳结打了三个死结,手指攥着袋绳,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祭坛的黑灰。
“这是……我爹藏在密室里的东西。”她把储物袋递过来,声音比昨夜稳了些,却还是带着颤,“里面有账册,记着他和太玄门的交易,还有……还有他从百姓那抢来的灵晶。我留着这些没用,您拿着,或许能查些东西。”
楚天接过储物袋,入手沉甸甸的。他能感觉到里面灵晶的温意,也能隐约触到账册纸张的粗糙——那是无数百姓的血汗,被墨承渊换成了修炼邪术的资本。他抬眼看向墨清韵,这姑娘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没有了昨夜的慌乱,反而多了点决绝。
“你要去哪?”楚天问。
“往南走。”墨清韵望着城外的远山,月光洒在她脸上,“我娘以前说,南边有片竹海,没有纷争。我想去那,种些菜,养几只鸡,忘了听涛城,忘了……我爹。”
她顿了顿,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墨”字,却被她用刀划了道痕:“这个,还给您。昨夜您救我时,我掉了这个,您捡了还给我,现在……我不需要了。”
楚天看着那木牌,想起昨夜她缩在柱子后,手里攥着这木牌发抖的样子。他没接,只是说:“留着吧。不是为了墨承渊,是为了你自己——你走的路,该有个念想。”
墨清韵愣了愣,把木牌攥在手里,指尖轻轻蹭过那道划痕。她对着楚天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城外,白裙在夜色里越来越远,像一缕飘走的烟。
楚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口,才握紧储物袋,转身朝着中州的方向飞去。残碑在他胸口微微震动,像是在呼应着什么——那里有楚家的仇,有九荒的劫,还有他必须面对的宿命。
……
三日后,中州,太玄门山外。
楚天站在一片断林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门。太玄门的山门立在九座主峰之间,山门是用整块的玄铁铸的,高有百丈,上面刻着上古符文,符文缝隙里却渗着淡淡的血红色——不是旧血,是新的,还带着点温热的腥气。
山门前的广场上,摆着九尊青铜巨鼎,鼎里燃着黑色的香,烟雾飘到半空,竟凝成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被献祭的生魂,还没被彻底炼化。护山大阵的光芒在云雾里隐现,是暗紫色的,不像仙家法阵该有的清灵,反而像极了墨承渊祭坛上的邪光。
“好重的死气。”楚天皱紧眉头,指尖按在胸口的残碑上。残碑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顺着他的血脉流遍全身,让他能更清晰地感应到阵法的脉络——阵眼不在山门,而在山后的摘星台,那里的死气最浓,像一片化不开的墨。
他没急着闯。太玄门传承了三千年,护山大阵“九玄锁天阵”不是摆设,当年楚家先祖都没能硬闯进去。更何况现在阵眼被改了,掺了长生殿的邪术,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让他悄无声息潜入核心的身份。
楚天摸了摸腰间的旧玉佩——那是柳如烟的信物,是当年楚母送给她的,上面刻着楚家的族徽,一只衔着残碑的玄鸟。他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绕到太玄门山外的“清溪镇”,这里是太玄门弟子采买的地方,鱼龙混杂,最容易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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