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秋意渐浓,霜风已带肃杀之气。位于皇城东南隅的大理寺卿官邸,此刻却化作了肃清海疆的中枢。书房内,沈砚肩臂的伤处已换了新的药,林岚指尖微凉,动作利落而轻柔地将细麻绷带缠紧。她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卷宗——那是沿海十一州呈报的军情、水师名册、舰船图样,以及一张被朱砂墨迹反复勾勒的《大唐海疆堪舆图》。
“此药内服一日两次,外敷每日清晨更换。”林岚将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沈砚手边,声音清冷依旧,却不容置疑,“臂伤虽未及筋骨,但用力过猛,恐留隐患。清剿使大人,请以身作则。”
沈砚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感受着药膏带来的清冽凉意,驱散了连日伏案的滞涩酸胀。他看向林岚,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林司药医嘱如山,沈某岂敢不从?”他拿起那瓶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只是这‘以身作则’,怕是要让司药失望了。靖海营初建,水师积弊非一日之寒,不亲临点校,如何知根底?”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疆图前,指尖重重划过那道代表冯若海遁逃路线的朱砂痕迹,最终停在东南沿海一片特意用浓墨圈出的空白海域:“瓮城礁…此獠老巢一日不明,便是心腹大患。坚壁清野的旨意已通传十一州,各州县码头货栈正在严查,然陆上可断其根,海上…才是其命脉所在。”
林岚也走到图前,目光落在沈砚所指之处:“你的‘以商制盗’之计,可有眉目了?”
“正待与你商议。”沈砚从卷宗中抽出一份名录,递给林岚,“这是户部与市舶司共同筛选出的几家商号,背景干净,财力雄厚,且在东南海贸中颇有信誉。江南‘鸿运记’,岭南‘陈氏海行’,泉州的‘林氏船栈’皆在其列。我已密奏陛下,允其暗受‘皇商’之名,许以专营海贸之利。饵已备好,只待放出风声,求购紧俏‘海货’,引冯若海上钩。”
林岚接过名录,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目光沉静:“饵虽香,鱼却未必敢咬。冯若海狡诈,经此大败,必如惊弓之鸟。寻常货物,恐难动其心。他急需的,是能助其重整旗鼓、笼络亡命的硬通货——粮食、铁料、火药。”
“不错。”沈砚眼中精光一闪,“我已密令鸿运记放出风去,其欲高价收购大批暹罗精米、占城铁锭,甚至…少量用于开山采石的‘猛火油’(火药代称)。数量巨大,交货期紧,且只愿与‘海上豪强’合作,避开市舶司盘剥。此等诱惑,冯若海若想重振旗鼓,难以抗拒!”
“饵已足够香。”林岚放下名录,看向沈砚,“追踪药粉,我已调配两种。一种名‘千里尘’,无色无味,细若粉尘,沾附于货物或人身上,可经月不散,唯以特制药蜂可循。另一种名‘水月痕’,遇水则显淡蓝荧光,夜晚可见,用于标记船只或临时落脚点。然药蜂需训养,追踪范围有限;水月痕则易被海水冲刷。”她顿了顿,语气微凝,“至于慢性奇毒…风险太大。剂量难控,发作时间难料,且若被识破,打草惊蛇,更会暴露诱饵之计。”
沈砚沉吟片刻,果断道:“奇毒暂且不用。稳妥为上,以追踪为先。鸿运记的船队已在明州集结,首批诱饵货物不日即可装船。林司药,这‘千里尘’与‘水月痕’,需你亲自走一趟明州,秘密布置于货物之中。随船需安排可靠精干之人,既为护卫,亦为观察记录,一旦交易达成,务必留下标记,切莫轻举妄动!”
“好。”林岚应得干脆,“我明日便启程去明州。尚药局有陛下特旨,药材调用便利,药蜂训养所需之物,亦可一并带去。”
“辛苦。”沈砚深深看她一眼,其中关切不言而喻。
“职责所在。”林岚平静回应,目光却转向窗外,“靖海营那边,你待如何?”
提到靖海营,沈砚眉宇间那抹温情瞬间被凝重取代。他拿起另一份厚厚的名册,上面朱笔圈点,墨迹淋漓:“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今日点将台,便是要敲打敲打这几位‘水师宿将’!”
午时刚过,长安城西郊,神策军废弃的演武场被临时征用,充作靖海营点校之所。秋风卷起沙尘,猎猎旌旗下,气氛肃杀。
沈砚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御赐的明光铠半甲,肩披猩红大氅,腰间悬着象征王命旗牌的御赐金刀。他高踞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如寒潭般扫过台下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