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寒心中猛地一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骤变,失声道:“你…你想…”
“没错。”暮知宁平静地打断她,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灵魂碎片与这具肉身早已高度融合,难以自主剥离。想要将其完美地、毫无损耗地释放出来,回归本体,唯一的办法就是…肉身的彻底陨灭。只有在生命彻底终结、一切束缚解除的那一刹那,灵魂碎片才能得到最大的升华和回归。换句话说…暮知宁…必须死。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自我了断了,况且现在我也没有敌人。”
他看着影寒,嘴角再次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扭曲的笑容:“所以…影寒…看在我们…咳咳…好歹‘并肩作战’过一场的份上…送我一程,如何?给我一个痛快,也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你…你疯了?!”影寒下意识地再次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你就这么想死?为了那个所谓的本体?为了这个疯狂的计划?你自己呢?你的独立意识呢?你的存在呢?难道就甘心就这样作为养料、作为工具,被吸收掉,彻底消失吗?!”
这一刻,影寒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暮知宁,无法理解冥王的思维。这是一种何等冷酷、何等疯狂、何等极端的谋划!对自己,对最忠诚的伙伴(白狮),对盟友,都冷酷算计到了极致!这已经超出了常人对权力和力量的追求,更像是一种偏执的、不择手段的终极目标。
“独立意识?呵呵…”暮知宁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早已注定的宿命感,“从被分离出来的那一刻起,我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最终的回归。这就是我的使命,是我的…道,是我诞生的全部目的。思考太多‘自我’,反而是痛苦和多余的。”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影寒,望向了更遥远的虚空,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满足感,“更何况…能亲眼见证并参与弑杀‘天使’…这等凡人难以想象的伟业,区区一具化身,一点独立的意识,又算得了什么?这是无上的荣耀。”
“弑杀天使?”影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却带着极度不祥气息的词汇,心中疑窦更深。天使?那是什么?是光明教廷崇拜的那种存在?还是别的什么?冥王的目标,不仅仅是覆灭教廷?
但暮知宁似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他似乎时间不多了。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影寒,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催促,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告别意味?“动手吧,影寒。这是最后的请求了。我的时间不多了,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再拖下去,灵魂碎片可能会随着肉身的彻底崩溃而受损,那才是真正的损失和浪费。不要让我们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影寒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手中的【紫霄灭度神符】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手臂酸软。让她亲手杀死一个刚刚还并肩作战(尽管是被利用)、此刻毫无反抗之力、甚至主动求死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暮知宁,是她多年的死对头,是一个冷酷的阴谋家…她也…难以立刻下手。这不是战斗,不是复仇,而更像是一种…处决,一种仪式。这让她感到极大的心理冲击和不适。
然而,暮知宁的眼神是如此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和…即将燃尽的焦急。而远处,虽然教廷主力已退,但零星的战斗声和亡灵生物的嘶吼仍在继续,谁也不知道奥德里奇他们是否会因梵蒂城的战况而突然折返。时间,确实不多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形容的荒谬感、悲凉感和沉重的宿命感笼罩了影寒。她看着暮知宁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坚持望着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破碎不堪、却勉强站立的身体,最终,缓缓地、沉重地…举起了手。
紫色的雷光在她指尖凝聚,那毁灭性的能量让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发出低沉的噼啪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内心在进行着激烈无比的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这是唯一的选择,是为了不让冥王的计划出现瑕疵,是为了应对未来更大的危机(尽管这危机可能源自冥王本身)。但情感上,这让她感到无比的难受和抗拒。
暮知宁看着她指尖跳跃的、代表着终结的紫霄神雷,似乎松了口气,那苍白的、死灰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情,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影寒从未见过的、极其隐晦的…怅惘?与不舍?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有些迷离,忍不住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影寒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嘲讽着命运,也嘲讽着自己这作为工具的一生:
“呵…真是…造化弄人啊…想我暮知宁…纵横十余年…算计无数…从未想过…最后送我上路的…竟然会是你…具临组织的影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讥诮。
小主,
“曾经…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个…机缘好些、蹦跶得欢些…随手便可捏死的…小丫头罢了…谁能想到…仅仅八年…短短八年…你竟能走到这一步…与我并肩…甚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暗金色血液涌出,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影寒,那里面闪烁着最后的光芒,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印入灵魂深处——尽管这灵魂即将回归本体。
“…甚至…或许…罗清帆那老神棍…说的没错…你身上…确实有着…连我们都看不透的…特质…他说你是…应劫而生之人…是未来…有可能…战胜‘天使’的…最佳人选…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救世主…”
罗清帆?又是他!那个神秘莫测、语焉不详的预言者!他都死了那么久了!居然还有后手?!他的预言竟然涉及如此之深?!影寒心中再次巨震,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个更大、更深的棋局之中。
暮知宁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如同摇曳的烛火,但他却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冥域特有的、近乎偏执的骄傲和决绝,仿佛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宣言:
“但是…抱歉了啊…小丫头…我们冥域…可不是那种…擅长将自己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软骨头!”
“这一次…我们冥域…要先走一步了!”
“弑杀天使…这等至高无上的功业…这份拯救世界的…头功!我们冥域…要了!”
“几十年的谋划!无数的心血!无尽的牺牲!尽在此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最终极的画面,看到了冥王完整归来、手持利刃斩向那所谓“天使”的震撼场景:
“哈哈哈哈哈……呃!”
笑声戛然而止。
影寒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指尖那凝聚到极致的、压缩了她此刻复杂心绪的紫霄神雷,终究还是落了下去。精准地、轻轻地点在了暮知宁的心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狂暴的能量宣泄。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最精美的琉璃破碎般的脆响,清晰地传入影寒耳中。
雷光一闪而逝,精准地湮灭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生机,切断了一切肉体与灵魂最后的联系。
他脸上那狂热、嘲讽、不甘、释然、怅惘交织的复杂表情,彻底凝固,成为永恒。然后,他的身体,从那被击中的心口开始,迅速化为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幽暗光芒的黑色尘埃,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美感。
在那飘散的、如同黑色星尘般的尘埃之中,一点极其纯粹、无比凝练、散发着浩瀚古老死亡气息与至高灵魂波动的幽光,如同沉睡的星辰骤然苏醒,猛地亮起!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的力量和意志!
它似乎在原地停留了一瞬,微微闪烁,仿佛“看”了影寒一眼,传递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感谢,或许是告别,或许只是纯粹的、冰冷的程序完成。然后,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却震撼灵魂的嗡鸣,骤然撕裂眼前的空间,化作一道超越了一切速度概念的黑色流光,向着西北方——梵蒂城的方向,激射而去!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留下一件破碎的、沾染着已经发黑的暗金色血液的玄底银纹袍服,缓缓飘落在地,覆盖在冰冷的碎石之上。除此之外,再无暮知宁存在过的痕迹。
影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手中雷光早已散去,只有冰冷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能量的余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虚无感。
远处,残存的天符门弟子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无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和难以言喻的沉重、困惑与恐惧。今天发生的事情,信息量太大,太过震撼,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埃和暮知宁化身的黑色余烬,带着远方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也带来了……一个全新时代开启的、冰冷而未知、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气息。
冥王,即将完整归来。
世界的命运之弦,已被以一种残酷而决绝的方式,狠狠拨动。
未来的洪流将奔向何方,无人知晓。
影寒缓缓睁开眼,看着西方那片阴沉天空,目光深邃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