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船头调转,对准下游那片漆黑的簰洲湾轮廓时,大石与兄弟们对视一眼,同时解下了腰间的油布包。
船,如同一口漂浮的棺材,安静地驶向它的葬身之地。
丑时初刻。
簰洲湾锚地内,数百艘货船、木筏静静地停泊着,如同沉睡的巨兽。
三江会总舵的地窖里,杜沧海正与几名心腹推着牌九,浑然不觉死神已至。
那艘仿制的油驳船,在离湾心还有半里水路时,便已悄然落锚。
大石最后看了一眼北岸,龟山崖顶,一道火光冲天而起,随即熄灭,如此反复三次——九婆婆的孙儿,发出了最后的信号。
“动手!”
引信被点燃,十一名汉子没有片刻停留,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奋力向着约定好的南岸游去。
几乎在他们入水的同一瞬间,一声沉闷的爆响自油驳船底传来!
紧接着,仿佛地狱之门洞开,一道粗壮的火柱冲天而起!
浸满了桐油的干柴与棉絮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烈焰高达数丈,将整片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火船借着精确计算好的水流,如同一柄燃烧的利剑,精准地插入了木筏堆中。
干燥的木材遇上烈火,顷刻间燃起燎原之势。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条条系在一起的货船被接连引燃,铁索连环,竟成了一片无可逃遁的炼狱!
“走水了!走水了!”凄厉的嘶喊声划破夜空。
杜沧海赤着上身,一脚踹开地窖大门冲了出来,当他看到眼前那片将半个夜空都映成赤红色的火海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耗费三年心血,靠着敲骨吸髓才积攒下的全部家当!
“查!给老子查!是谁走漏了消息!”他双目充血,状若疯虎,对着身边的手下怒声咆哮。
一名手下连滚带爬地奔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杜……杜爷,北岸……北岸的眼线刚传来消息,龟山顶上,那个屯溪来的九婆婆……又点了她的松脂火把,火光……火光像是在笑……”
“噗!”杜沧海一口鲜血喷出。
江对岸,龟山之巅。
谢云亭迎风而立,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平静地望着那片焚尽贪婪的火光,轻声自语:
“灯塔烧的是良心,火船烧的是贪妄。杜沧海,这一把火,该让你睡不着了。”
火光深处,混乱的码头上,一道瘦削的人影趁着所有人救火的间隙,悄无声息地从一间着火的账房中冲出。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本被水浸湿、边缘已被烧焦的流水簿,看准江水的方向,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江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