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翻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直接:“我们大班对谢掌柜今日在码头的表现印象深刻。他认为,‘云记’的祁门红茶,无论是在品质上,还是在其所代表的诚信上,都拥有进入上海、乃至远销海外的潜力。”
“上海?”阿篾心头一跳。
“是的,上海。”李翻译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谢掌柜应该清楚,汉口的茶叶贸易,最终都要汇入上海。那里才是真正的远东贸易中心。考斯先生的意思是,和记洋行愿意作为‘云记’在上海的独家代理,帮助您的茶叶进入租界,甚至登上开往伦敦的货轮。”
这个提议,无疑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对于任何一个内地茶商而言,能搭上洋行这条线,就等于一步登天,省去了无数打通关卡的麻烦和成本。
然而,谢云亭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翻译,淡淡地问道:“条件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洋行的算盘,向来打得比谁都精。
李翻译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欣赏这种冷静:“条件很简单。第一,‘云记’需将上海市场的全部销售权独家授予和记洋行,为期五年。第二,所有出口茶叶,必须使用我们洋行指定的包装和品牌,也就是贴上‘H&K’的标签。”
阿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吞并!
第一条,是掐住了销售的喉咙;第二条,更是要抹去“云记”的名字,让谢家耗尽心血改良的兰花香祁红,最终变成洋行的功劳。
届时,“云记”将彻底沦为和记洋行的供货作坊,再无出头之日。
“这不可能!”阿篾忍不住出声反对,“我们‘云记’的茶,凭什么要贴你们的牌子!”
李翻译没有理会阿篾的激动,只是看着谢云亭,等待他的回答。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一个无法拒绝的优厚条件,多少商号挤破头都求不来。
谢云亭却笑了。
他缓缓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是用流畅的中文书写,内容与李翻译所说大同小异。
“李先生,请转告考斯先生,”谢云亭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我谢某人做生意,有两个规矩。第一,我的茶,必须姓‘谢’,叫‘云记’。第二,我的路,要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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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翻译的眉头微微皱起:“谢掌柜,这恐怕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没有洋行的渠道,‘云记’的茶,连黄浦江的码头都靠不了岸。据我所知,上海华商茶叶公会的会长,与今日在您手下惨败的钱掌柜,可是姻亲。”
这是善意的提醒,也是赤裸的威胁。
言下之意,谢云亭得罪了汉口的商帮,等于也得罪了他们在上海的靠山。
没有洋行做保护伞,他一踏入上海,就将面临整个华商圈的联合绞杀。
“多谢李先生提醒。”谢云亭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那片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