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着月白苏绣旗袍的年轻女子,手执团扇半掩着面,正微微蹙眉,仿佛嫌弃空气污浊。
王丹拿感到一阵强烈的错位感——
这弥漫的熟悉与绝对的陌生交织在一起,比纯粹的诡异更让人窒息。
他与王三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对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大厅,最终选定了一张背靠承重砖柱的角落圆桌。
桌布下缘有几道深褐色的劈砍痕迹,桌旁木椅腿上还有新鲜的弹孔。
那个眼神飘忽的服务生挪过来,目光在王三妹的相机上停留了一瞬,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围裙下鼓囊的位置上。
“两位要什么?”声音嘶哑。
“两碗清水面,四个馒头,一碟咸菜。”
王丹拿声音平稳,指尖一弹,一枚鹰洋旋转着飞落桌面。
硬币还在桌面上嗡鸣旋转,二楼就传来枯木摩擦般的“吱呀”声——
有人贴着墙根在移动。
王三妹将相机轻轻搁在桌面,镜头盖扣得严严实实。
服务生的瞳孔微微一缩,肩头的抹布“不小心”滑落,碰倒了粗陶盐罐,盐粒泼洒出来,在桌上铺开一片刺眼的白。
王丹拿内心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眼角余光瞥见的大厅“日常”,与他内心的震荡形成了诡异的对比:靠墙的圆桌,那西装笔挺的男人正对学徒冷声吩咐:
“去把万和楼最近三个月所有电费凭据调出来!逐笔核对!”
他说话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屋顶那几盏昏黄的灯泡。
楼梯旁的小圆桌,那月白旗袍的女子正与一位穿青布长衫、戴圆框眼镜的沈账房对坐。
她面前摊开一本皮质笔记本,神情专注。
“沈先生,”
她的声音清晰传来,“八号井的‘特殊作业’津贴,流程单据俱已齐备。”
她笔尖在笔记本的某处记号上轻轻一点,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另外,我听到风声,八号井近日有工人小队下井‘维护’后,未能按时上井?这类事若处理不当,引发的麻烦,怕比款项本身更棘手。”
橡木吧台旁,那锦衫男子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一边擦拭手中古玉,一边对体面的客人压低声道:“老哥,上上眼!这可是坊茨老坑的货色……”
他身体前倾,看似专注谈价,眼角余光却快速扫过那桌德军军官,也扫过角落里几个始终闷头喝茶、穿着长袍马褂的阴沉面孔。
小主,
大厅最幽暗的角落,那捻动塔罗牌的老者独自占着小桌,仿佛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他苍劲的手指慢悠悠捻开一张牌——牌面上,高塔被雷霆击中,冠顶坠落,火光四溅。
他半阖着眼睑,目光每隔几秒便扫掠全场。
指间一枚铜钱,随着他枯瘦手指拂过那冰冷的“高塔”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嗡”然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