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预想中那个焦头烂额、仓皇失措的小贩并没有出现。我依旧按时交付着王都的订单,仓库里的灯火依旧常常亮到深夜,甚至我与埃尔文讲师、莱恩的往来似乎更加密切了。
这显然激怒了他。
一天,莱恩神色凝重地来找我,带来一个消息:“杰瑞先生,阿尔方斯在几个贵族子弟的聚会上,公开贬低你的研究,说那是‘乞丐的破烂合集’,是‘对学术的侮辱’,并暗示……暗示你利用不光彩的手段蒙蔽了蕾娜小姐。”
谣言,又是谣言。
但这次是从更高层次的圈子里散发出来,其杀伤力远非格里散布的市井流言可比。它可能影响我在学院学者圈子中的声誉,甚至可能间接影响到蕾娜小姐的声誉。
这不再是骚扰,而是试图从根本上摧毁我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学术信誉”。
我知道,不能再一味被动防御了。
我必须有所表示,让阿尔方斯知道,我并非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但直接对抗是愚蠢的,我需要一个巧妙的、不会引火烧身的回击。
机会很快来了。
埃尔文讲师筹备的小型民俗学沙龙即将举行,届时会有不少讲师和优秀学员参加。阿尔方斯作为知名贵族子弟,也在受邀之列。
莱恩有些担忧地问我是否要避开。
我摇了摇头。
“不,莱恩先生,我会参加。并且,我会准备一份特别的‘展示品’。”
沙龙当天,我换上了最干净的一身粗布衣服,带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在莱恩的引导下,走进了学院那间雅致的沙龙厅。
里面烛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和淡淡的咖啡气味。
穿着得体的人们三三两两交谈着,当我和莱恩出现时,不少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好奇、审视,以及阿尔方斯那桌人毫不掩饰的鄙夷。
阿尔方斯坐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贵族中间,如同鹤立鸡群。他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仿佛在说:“你竟然敢来这里?”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了埃尔文讲师。
讲师热情地向我介绍了在场的几位同僚。当轮到我展示时,我打开了那个木盒。
里面没有华丽的宝石或珍贵的文献,只有几样看似普通的东西:一块颜色暗沉的苔藓,一小包混合草药,一个刻着粗糙纹路的兽骨片,还有一小罐我最新试验成功的、利用“风吼鹰”残羽灰烬制作的,据说能轻微提升注意力集中度的“凝神香”(效果极其微弱,但概念新奇)。
我开始讲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没有谈论高深的理论,只是讲述这些物品在民间的实际应用,讲述那个依靠苔藓在雪季保存食物的山地部落,讲述老产婆如何使用草药,讲述猎人如何解读兽骨上的纹路判断天气,也提到了“风吼鹰”羽毛在古老传说中与“锐利目光”的关联。
我的讲述朴实无华,却带着田野调查的鲜活感和对底层民众生存智慧的尊重。
几位对民俗学真正感兴趣的讲师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提问。
当一位讲师问及“风吼鹰”羽毛灰烬的效用原理时,我坦诚地回答:
“具体的魔法原理我并不清楚,这只是根据民间传说和初步试验得到的一点猜想,效果非常有限。或许,这正体现了先民在缺乏系统魔法知识的情况下,对自然界元素力量的朴素感知和尝试利用。”
我承认了知识的局限性,却将其上升到了“先民智慧”的层面,这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和严谨。
阿尔方斯在一旁听着,脸色渐渐阴沉。
他显然没料到,我拿出的不是他想象中的“破烂”,而是连学院讲师都感兴趣的有趣案例。他试图插话质疑,但被埃尔文讲师巧妙地引导开了话题。
沙龙结束后,我安静地离开。
我没有“打败”阿尔方斯,甚至没有与他发生直接言语冲突。但我成功地在一个正式的学术场合,展示了我工作的价值,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他那些谣言的负面影响。
更重要的是,我向阿尔方斯,也向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传递了一个无声的信息:
我杰瑞,或许身份低微,但我的工作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你想用权势压垮我?没那么容易。
回到仓库,我摩挲着那罐“凝神香”。阿尔方斯的敌意依然存在,甚至可能因为这次沙龙而加剧。但我不再畏惧。
格里的烈焰没能烧死我,反而让我获得了新生。
阿尔方斯的权柄,或许能制造麻烦,但也逼着我开辟了更独立的道路,甚至意外地提升了我的“学术”形象。
我看着窗外学院区宁静的夜景,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弧度。
阿尔方斯·维尔特,如果你以为凭借贵族头衔就能让我屈服,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的力量,来自于这片土地孕育的智慧,来自于那些被你们忽视的角落。
这场较量,我会用我的方式,继续下去。
而你,永远无法理解,一个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究竟拥有怎样坚韧的脊梁。
我拿起工具,开始准备下一批样本。
战斗远未结束,但我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