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生辰前,钱库里仅剩下最后七百文。
陈六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忆起,书生临走时的话语。
乳娘抱着念生进来,孩子身着新做的锦缎袄子,看见他便伸手要抱:“爹,抱抱。”
“四十千将尽,你该走了。”陈六背过身去,声音颤抖。
怀中的孩子,忽然发出异样声响。
陈六回头,只见念生脸色发紫,脖颈如面条,绵软地耷拉下去,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他。
乳娘惊恐地尖叫着扑过去,陈六却呆立当场。
他瞧见书生的虚影,附在孩子身上,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手中抛着那七百文钱。
棺材铺的刘掌柜来量尺寸时,陈六抚摸着儿子冰冷的小手,忽然想起发迹那年,自己曾在关帝庙许愿:
“若能暴富,必捐四十千香油钱。”
可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这个愿竟被他遗忘了。
刘掌柜用朱砂笔,在棺木上写下“早登极乐”,陈六盯着那字迹,仿佛每个字都在淌血。
出殡那日,天空飘起细雨。
陈六跟着送葬队伍走过青石板,忽然瞧见街角,有个盲眼道士在摆摊,卦幡上写着“前世债,今生还”。
他像是着了魔般走过去,道士摸索着他的掌心,忽然长叹:“施主可曾欠人四十千?”
陈六浑身一颤,道士接着说:“老僧入定观之,令郎乃山西票号主之魂。
前世你赖其债,今世他取汝子。”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碎玉,是陈六当年,典出的传家玉牌。
“此玉近日出土于荒坟,施主可还记得?”
玉牌触到掌心的瞬间,陈六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二十岁的自己,在票号里接过白银,中年的自己,在祠堂里对天起誓。
还有念生临终前,那充满怨恨的眼神。
他突然记起,念生周岁抓周时,别的东西都不碰,唯独攥着他的算盘,紧紧不松手。
小手指在算珠上,拨出“噼啪”声,与账册上的数目暗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