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无德?指陈时弊便是无德?莫非唯有歌功颂德方为有德?”
“此非歌功颂德与否,而是是否恪守臣道,谨守本分!”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支持者赞其目光如炬,敢言他人所不敢言;反对者斥其哗众取宠,心怀叵测。厅内一时吵嚷纷纷,僵持不下。
张澍眉头微蹙,抬手虚按,止住了众人的争吵。他深知孙知远如此激烈反对,恐怕并非全然出于公心,或与近日其子孙耀与那江宁学子萧景珩的纷争有关。然孙知远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此文确实过于锋芒毕露,触及了不少敏感地带。若强行将其拔至一甲,恐引来朝中守旧势力的强烈反弹,于考生本人,也未必是福。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试卷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此子大才,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京师水深,若无足够根基,过早置身风口浪尖,恐遭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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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公不必再争了。”张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压下了所有议论,“此文之优劣,已然明晰。然科场排名,非仅文章一端,亦需权衡大局,考量影响。”他看向孙知远,“孙侍郎忧心朝廷法度,其心可鉴。然此文确有其价值,黜落不妥。”
他又看向支持者们:“然列一甲,确易引发争议,于朝廷、于考生,皆非上选。”
众人静默,等待他的决断。
张澍沉吟道:“老夫有一折中之议。此文,才学卓绝,见识超群,然言辞过于激切,于细节论证稍有疏狂(此为保全双方颜面的说法)。故,不列一甲,亦不黜落。置于二甲中等之位。如此,既认可其才,不致埋没,亦稍抑其锋,以观后效。诸公以为如何?”
二甲中等!此排名,意味着进士出身固然到手,却与馆选庶吉士、直接进入翰林院清贵之途几乎无缘,多半外放州县,或观政各部,需从底层慢慢熬资历。对于一篇本有实力问鼎一甲的文章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压制。
孙知远闻言,面色稍霁。虽未能将对方黜落,但将其压至二甲中等,使其远离权力核心,目的也算达到大半。且主考官已开口,他若再强行反对,便是不识大体了。他微微躬身:“张相权衡周全,下官附议。”
那几位支持的老臣虽心有不甘,觉可惜了良才,然见主考已下定论,且毕竟保住了进士出身,也算不幸中之万幸,遂也默然点头。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张澍一锤定音,提笔在那份试卷的排名拟单上,写下“二甲中等”四字。笔尖落下时,他心中亦不由轻叹一声。
一场激烈的争辩,终以权力的权衡与妥协告终。一篇本可光芒万丈的雄文,被悄然按下了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