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正并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如实质般在他身上扫视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略带沙哑:“文渊的信,老夫看过了。起来说话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世伯。”萧景珩直起身,垂手恭立,目光微敛,并不四处张望。
周秉正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文渊在信中,说你于诗词一道,颇有灵性?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近日在京中,亦偶有耳闻。”他话语虽提及诗才,目光却依旧锐利,审视之意远多于赞赏。
萧景珩依言坐下,欠身答道:“学生惶恐。不过是年少轻狂,偶有所得,游戏笔墨罢了,当不得世伯如此谬赞。诗词乃末技,经世济民方是根本,学生不敢或忘。”他回答得极为谦逊,并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
周秉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年轻,却能说出这般话。他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嗯,不矜才,不使气,懂得分寸,还算不错。”他话锋一转,陡然问道:“文渊信中说,你于地方民生有些见解?你久居江宁,乃东南财赋重地,近来民生如何?漕运、市舶司两司,于地方是利是弊?可有扰民之处?”
问题犀利而直接,瞬间从风花雪月切入现实政事,且直指江宁要害部门。这显然才是周秉正真正关心的,亦是对萧景珩见识与品性的真正考较。
萧景珩心下一凛,知是关键所在。他略一沉吟,并未急于表现,而是谨慎措辞道:“回世伯话,江宁近年还算安定。漕运、市舶司确为朝廷命脉,亦带动地方繁荣。然…”他话锋微顿,见周秉正目光专注,方继续道,“利弊相生,亦难免有弊政。如漕粮转运,层层盘剥,耗米折银,百姓负担沉重;漕丁亦苦,待遇微薄,时有怨言。市舶司虽利通商,然官吏贪墨、苛捐杂税亦偶有发生,商贾虽富,却常叹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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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语平和,只陈述现象,并未激烈抨击,亦未指名道姓,却将问题要害点得清楚明白。同时,他话锋再转:“然学生以为,此多为积年陋规,吏治不清所致,非制度本身之过。近年来,如赵文渊先生等地方良吏,亦在竭力整顿,革除些许弊端,民稍安堵。若能严刑峻法,清明吏治,选贤与能,则漕运、市舶之利,方能真正惠及朝廷与百姓。”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分寸拿捏得极准。既指出了问题,显示了观察力,又避免了偏激,显得客观务实,最后还提出了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解决方向,更不忘为引荐人赵文渊稍作铺垫,可谓滴水不漏。
周秉正听罢,抚须沉吟片刻,锐利的目光稍稍缓和,点了点头:“嗯,能看到利弊,不偏不倚,且知根节在于吏治,算是有几分见识。比那些只知空谈道德、或一味歌功颂德的强上不少。”
他虽未明确赞扬,但语气中的认可之意已颇为明显。显然,萧景珩这番务实而清醒的回答,比那些华丽的诗词更得这位务实派清流领袖的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