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京师,寒意未减,空气中却已悄然弥漫开一种无形的、日益紧绷的躁动。贡院周遭的街巷客栈,早已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应试举子填满,各地口音交汇,谈笑风生者有之,蹙眉苦读者有之,长吁短叹者亦有之。一种混杂着殷切期盼、志忑不安与激烈竞争的气息,笼罩着这片区域,预示着三年一度的春闱大比,已是山雨欲来。
墨香街,“景珩书局”内,却是一派异于外间喧嚣的沉静。
午后阳光透过糊窗的高丽纸,洒下柔和的光晕,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微尘埃。书架上,各类典籍排列整齐,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味。柜台后,萧安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核算着近日的进出项,神态专注。偶尔有顾客进来,或翻阅书籍,或选购文具,交谈声也压得极低,仿佛不忍打破这份宁静。
萧景珩坐于店内一隅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赵文渊先生批注的《春秋左传注疏》,手边一盏清茶已微凉。他目光凝注于书页之上,神情专注,对外间的熙攘与内心的压力,似乎浑然不觉,又似已全然隔绝。
自投帖受阻后,他愈发沉潜下来,将全部心力倾注于这最后的备考冲刺。每日里,青鱼巷小院与景珩书局两点一线,闭门苦读,谢绝交游。唯有在这书局一角,于翻阅典籍、整理书册的间隙,方能稍换心境,亦能耳闻些许市井言语,感知外界流动。
他知道,在这帝都,自己根基浅薄,如无根浮萍。唯一能依仗的,便是这十年寒窗所得的真才实学。春闱一战,关乎生死荣辱,不容有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虽刻意低调,欲蛰伏待时,然其存在本身,以及那早已悄然传入京师的些许“诗名”与背后牵扯的恩怨,却似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已引起了一些潜伏于深水之下的目光的留意。
与此同时,皇城西南,毗邻西苑的一处殿宇巍峨、戒备森严的府邸内,气氛却是另一种深沉莫测的静谧。
此处正是当朝首相,权倾朝野的赵崇明的府邸。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兽金炭在错金铜兽炉中无声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四壁图书环列,多为古籍善本,却并无多少风雅装饰,反是透着一股冷硬肃穆的权柄气息。
赵崇明一身深紫色常服,并未戴冠,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他已年过五旬,鬓角微霜,面容清癯,一双细长的眼眸开阖之间,精光内蕴,偶尔流转,便带出一种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深沉威势与冰冷算计。此刻,他正手持一份礼部呈送的、关于今科春闱筹备事宜的条陈,细细披阅。
一名身着从五品官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正垂手恭立于案前,神态敬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此人正是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柳元培。
片刻沉寂后,赵崇明方缓缓放下手中文书,拾起案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目光并未看柳元培,只淡淡开口道:“今科春闱,各方瞩目。陛下亦有旨意,务求公正,选拔真才。礼部那边,你要多留心,那些个喜好清谈、哗众取宠的翰林,莫要让他们坏了规矩,迁延实务。”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