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位07:闺女,爸爸错怪你了,嫁那么远,过得好就行……”
“床位12:媳妇儿,锅里还有饺子,你快去吃,别凉了……”
“床位03:儿啊,别学我,有话憋着,会憋出病的……”
他的手指一页页翻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最新的记录,日期是昨晚。
床位09,陈大山。
后面只有一句简短的、被泪痕微微浸染的梦话:“狗剩……爹对不起你,那年……没多抱你一回。”
“狗剩”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是他离家去上海读大学,在村口上车时,父亲追着长途汽车跑了很远,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的场景。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生气,原来……原来他只是想再抱抱自己。
陈景明再也控制不住,巨大的悲恸和悔恨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终于明白,这些被生活和尊严压抑了一辈子的句子,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拼命地醒来。
它们在等待一个回答。
第七夜,凌晨三点。
陈景明已经连续七个晚上,在父亲的床边,释放着自己微弱的“共感”,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去触碰父亲那片死寂的意识之海。
突然,病房里那面惨白的墙壁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如同有人用无形的墨水,在墙上缓缓书写。
那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倔强的力道。
“儿,你比我想的……都强。”
那正是父亲年轻时,在酒后唯一会用来夸他的口头禅。
陈景明浑身剧震,仿佛被电流击中。
他猛地站起身,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从他左耳深处涌出,顺着脖颈滑落,迅速染红了白色的衣领。
巨大的精神消耗,终于引发了身体的抗议。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监控室里,小杨护士盯着屏幕,惊得捂住了嘴。
ICU里那台为了保护病人隐私、本应处于关闭状态的备用摄像机,竟自动开启,录下了整整十分钟的光影残影——那面墙上,文字浮现又消失的全过程。
更诡异的是,隔壁床那个陷入昏迷的老工人,在睡梦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喃喃了一句:“爹……我也想让你看看,我盖的大楼……”
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在寂静的病房里打了个旋,像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陈景明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和血,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走出ICU,来到外面那条家属们彻夜守候的长廊。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靠在冰冷的墙上,一笔一划,用力写下了一张告示,然后用胶带,郑重地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