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查房时间。”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副院长孙建国带着两名医生走了进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如手术刀。
陈景明回过神,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里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本从家里带来的、父亲最爱听的评书小说《平凡的世界》。
他正下意识地低声念着第三章的开头:“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家属,请控制你的音量。”孙建国眉头紧锁,语气不容置喙,“ICU需要绝对安静。这是医院,不是故事讲堂。”
陈景明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偏执:“孙院长,我爸他……他喜欢听这个。以前在地里干活,就爱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喜欢不等于需要。”孙建国冷冷地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血压和心率的异常。我们的目标是维持生命体征平稳,而不是满足病人的喜好。”
他转身准备离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床头柜上,陈景明那个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爸,我想跟你聊聊小时候的事,从你第一次教我割麦子开始。”
孙建国的眼神在那行字上停留了零点五秒,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闪过,但他什么也没说,带着团队走向了下一个床位。
夜深了,医院的走廊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
陈景明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冰咖啡,转身时,看到二柱子独自一人蜷缩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小主,
他嘴里正机械地哼着一首早已走调的民谣,旋律单调而悲伤。
二柱子的弟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因为工地事故成了植物人,就住在父亲隔壁的床位。
陈景明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悄然启动了“标签共振”。
一行灰色的字迹,如同雾气般在二柱子头顶缓缓浮现:【弟,哥给你唱完这支歌就回家种地了,城里咱待不住了。】
陈景明心里一沉。
他没有戳破对方最后的伪装,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两人中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播放了一段录音。
那不是音乐,而是他离开村子前,特意在深夜的麦田里录下的声音——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远处田埂传来的几声蛙鸣,还有……几下清脆的、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那是属于他们那一代人共同的记忆,水浒卡的开包声。
“你弟……小时候也爱集这个?”陈景明低声问。
二柱子那如同石雕般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骤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白天还能和工友插科打诨的汉子,在这一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陈景明也不再说话,只是陪他静静地听着。
直到凌晨两点,走廊的光线都变得昏昏欲睡,二柱子沙哑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才突然响起:“俺娘走那天……他还小,在炕上睡着了,就喊了一声‘妈’……从那以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一句话,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
就在这时,夜班的小杨护士悄悄走了过来,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一本巴掌大的、封面写着《未说完的话》的手抄本,轻轻递给了陈景明。
陈景明疑惑地接过来,小杨护士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孙院长不让家属用录音机,怕打扰到其他病人。但是……他们说的梦话,我都会记下来。我想,你们也许想知道。”
陈景明指尖微颤地翻开本子,里面是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个个生命在沉睡中发出的最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