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启明星还没熄

天光破晓,鸡鸣声像一把钝刀子,在黎明前的静谧中划开一道粗糙的口子。

陈景明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是一个熏黑的瓦盆。

他将一沓沓厚厚的、用橡皮筋捆好的复印件投入盆中,划亮一根火柴。

火苗“呼”地一下蹿起,贪婪地舔舐着纸页边缘。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是他用整个青春抄下的“非课本笔记”——高老师课堂上偶尔提及的课外延伸,从报纸上剪下的时事评论,甚至还有几篇他自己模仿着写的、关于麦田和星空的笨拙散文。

这些是他秘密的精神食粮,也是他对抗僵化教育的唯一武器。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年轻而疲惫的脸上,瞳孔里跳跃着将灭的字迹。

刘老师那句“要有自己的思想”的低语,王强在电话那头“等我盖楼”的豪言,李娟在小账本扉页写下的“不能输”三个字……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证据,都在这盆火焰里卷曲、焦黑,化为升腾的灰烬。

他不敢把这些带去省城。

他怕,怕在那个全新的、据说更严苛的环境里,这些东西会被翻出来,安上一个“思想有问题”的帽子;他更怕,怕自己走得太远,会忘了当初为何要出发。

火焰渐渐微弱,只剩下中心一点顽固的猩红。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忽然浮现出一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白色小字:

【焚书者,也曾是读书人。】

陈景明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怔在原地,许久,才找来一根烧火棍,在滚烫的余烬里轻轻拨弄。

他没有去捡拾那些烧剩下的残片,而是将那支陪他熬过无数个夜晚、笔杆上被他自己刻下“别让世界定义你”的英雄牌钢笔,小心翼翼地埋进了灶台底下最深处的灰堆里。

那里冬暖夏凉,是老鼠都懒得光顾的角落。

同一片夜空下,李娟家的院子里也亮着灯。

她爹李长根蹬着那辆老掉牙的凤凰牌三轮车,满头大汗地拉来半车东西——一麻袋白面,一袋大米,还有一桶沉甸甸的菜籽油。

“娟儿,带上,城里啥都贵。”李长根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憨厚地笑。

李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物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爹,我不带。城里人不吃这个,他们笑话我。”

李长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他不懂女儿嘴里的“城里人”,他只知道闺女一个人在外,不能饿着。

沉默了许久,他没再坚持,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的《新华字典》,塞进李娟行李箱的夹层里。

“你妈……你妈临走前跟我说的,”他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谁,“她说,识字的人,走到哪儿都不会真迷路。”

李娟低下头,指尖抚过字典陈旧的封面。

那上面,还留着她小时候用铅笔记录的每一笔家庭开支,每一分钱的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