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看着屏幕上那片绿色区域,想起乐乐第一次开口说话的那个下午——活动室里阳光铺了一地,小雅握着他的手在纸上画小鸟。康复不是冷冰冰的器械和表格,是一个孩子愿意在阳光下打开自己的过程。
“特教学校这边,”小杨继续翻,“教室全部朝东南,上午光线最柔和,适合阅读和手工。每个教室配落地窗,窗外是小型种植区——孩子可以自己种花种草。课间推开窗户就能摸到叶子。”
“技能培训工坊怎么设计?”
小杨划到工坊区域,屏幕上出现一排模拟真实场景的空间:小厨房里有真正的灶台冰箱,小花店里有展示架和收银机,还有个小工作坊,里面有木工工具和缝纫机。“技能培训的目的不只是学一门手艺,是让孩子相信他们可以独立生活。所以工坊做得越真实越好——不是教室的模样,就是生活本身的模样。”
徐教授摘了眼镜慢慢擦,说了一段话。他说自己做了几十年建筑设计,最遗憾的就是很多建筑没人情味——功能都满足,规范都达标,但走进去就是不舒服。“这份蓝图不一样。它考虑的不是‘孩子们需要什么设施’,而是‘孩子们需要什么样的家’。设施是冷的,家是暖的。”
“那就照这个方案做。”于龙说。
小杨合上平板,说一周内出全套报建图纸。徐教授说他会盯住每一个细节,从无障碍坡道的坡度到画室窗台高度,保证从蓝图落到地上不走样。
所有人都在忙,没人注意到远处地头边上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傍晚,勘察结束。设计团队收拾图纸设备装车先走。徐教授跟于龙握了握手,说这辈子参与过大大小小几十个项目,这个项目他最期待看到落成的样子。然后也上了车,研究生帮他关上车门,车子扬起一阵黄土往城里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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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地块中央,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地,枯草在暮色里变成金褐色。他用手比了个方框把眼前的荒地框进去。现在看到的还是一片荒地,但他脑子里看到的是别的东西——彩虹底下的房子,朝南的窗户,草地上跑着的孩子。
就在这时,余光扫到地头土路上停着的一辆车。黑色轿车,车身在暮色里像块墨渍。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于龙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黑色轿车发动了,缓缓驶过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没停,没加速,就那么慢慢开过去,像一个路过的人故意放慢了脚步。
车窗玻璃在最后一抹日光里闪了一下。于龙看见车里的人——老贺。侧脸被暮色镀了层灰,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副金丝眼镜的反光像两颗没有温度的亮点。他没看于龙,眼睛看着正前方,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弧度。
车开远了。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下,拐个弯消失在老槐树后面。马大爷已经赶着羊走了,那棵最粗的老槐树孤零零立在田埂尽头,树影被拉得很长。
于龙站在原地,看着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赵天豪虽然被传唤了,但老贺还在。这个人在竞拍大厅摔标书的时候,在停车场打电话说“那条路可以挖了”的时候,脸上一以贯之的都是那种让人发冷的平静。刘三只是刀,老贺才是握刀的手。刀被缴了,手还在。
他掏出手机给邹明远发了条微信:“刚在地块看到老贺了。他还在市里。你那边安保别松懈,周大爷那边再加一个人。”
几秒后邹明远回:“知道了。你自己呢?”
于龙想了想,回了一条:“我没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荒地。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橘红的光,照着老槐树的轮廓,也照着那片即将打桩的空地。
快了。等第一根桩打下去,这就不再是荒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