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戏剧性的重逢,让两个身处天南海北的“老乡”,在这座孤零零的山顶上,找到了最原始的连接点。
石大柱的热情,就像被点燃的柴火堆,一下子熊熊燃烧起来。他拉着方俊,非要让他看自己宝贝的那些信。
“首长,不,老乡!你看看,这是俺婆姨(妻子)给俺写的信!她……她不识字,这是找村里有文化的人代写的。”
方俊接过那一沓已经被石大柱的体温捂得温热的信纸。信纸很粗糙,是农村常见的那种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读书人之手,字里行间充满了错别字和涂改的痕迹。
可就是这些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的文字,却像一把小锤子,“咚咚咚”地敲在了方俊的心坎上。
“大柱,你在部队好不?冷不冷?穿得暖不暖?你上次说的风湿膏药,俺托人从县里捎来了,跟信一起给你寄过去,你千万要记得贴。家里你甭惦记,都好着哩。”
“咱家的猪,又下了十一只猪崽,一个个肥咚咚的,可爱得很。俺给你留着那头最大的,等你探亲回来,给你炖酸菜吃。村头的二牛说,等你回来,要跟你好好喝几盅。”
“娃儿想你了。他前几天在墙上,给你画了个大红花,说他爹是解放军,是大英雄。俺问他,长大了想干啥?你猜他说啥?他说,他也想当解放军,跟你一样,保卫国家。听得俺……俺眼泪都下来了。”
信里的内容,全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养猪、种地、孩子的涂鸦……可这些琐事里,却浸透着一个农村妇女对丈夫最深沉、最质朴的牵挂和支持。
没有一句豪言壮语,没有一句高深道理,但字里行间,那股子“你安心在前方站岗,后方有我”的劲儿,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方俊捏着信,只觉得鼻子发酸。他想起了李秀莲,想起了黄土地上那些淳朴的乡亲。他突然明白了,支撑着石大柱这样成千上万的普通士兵,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默默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空洞的口号,也不是冰冷的命令,而就是远方家里那口热乎的锅灶,是婆姨在灯下缝补的衣裳,是娃儿在墙上画的那朵歪歪扭扭的大红花。
“她……没上过学。”石大柱在一旁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信是请村里有文化的人帮助给写的,但话……都是她一句一句说的。俺每次想家了,就拿出来读一遍,读一遍,心里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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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已经泛黄起皱的信纸,小心翼翼地递给方俊。
那张信纸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一个用墨水画出来的大手,和一个小手,大手牵着小手。画得很拙劣,线条歪歪扭扭。
“这是俺第一次收到信的时候,俺娃儿画的。那年他才三岁。邻居说,这叫‘父子连心’。”石大柱看着那幅画,粗糙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温柔的神情,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
方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