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军功章的另一半

方俊放轻了脚步,像在侦察排当侦察兵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想先观察,而不是打扰。在机关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说话之前,先看明白人。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个老兵的全貌。他的年纪看起来并不算太大,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但脸上的皮肤,却被海风和烈日侵蚀得如同老树的表皮,粗糙、黝黑,眼角刻满了深刻的鱼尾纹。他的眼神,专注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风景,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他的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摊开着一沓信纸。信纸的边角已经因为反复的摩挲而变得毛糙发软,纸页也因潮湿的空气而微微有些发皱。

他没有看信,只是偶尔低下头,用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一下信纸,就好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这个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宁静而又强大的力量,让方俊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略带嘶哑的歌声,伴着海风,悠悠地从老兵的嘴里飘了出来。他唱的不是什么雄壮的军歌,而是一首带着浓郁地方口音的小调,曲调简单,甚至有些跑调,但歌声里的那股子思念,却浓得化都化不开。

“……高粱熟来红满天,俺的妹子在地里边。想你想得睡不着呦,咋还不回俺身边……”

歌声里,带着黄土地特有的沙哑和苍凉。

方俊一听这熟悉的腔调,心头一震。这是……陕北的信天游!

“老乡?”方俊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老兵闻声一惊,手忙脚乱地想把膝盖上的信纸收起来,就像个被撞破了秘密的孩子。他猛地回过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干部服的陌生人,顿时紧张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滑稽。

“首……首长好!”他立正、敬礼,动作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别紧张,老乡,我也是兵。”方俊笑着回了个礼,他的笑容,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瞬间驱散了老兵的局促。他指了指老兵的脸,学着用纯正的陕北话说道:“你这口音,怕不是米脂就是绥德的吧?”

老兵一听这地道的乡音,眼睛顿时瞪圆了,脸上的紧张迅速被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所取代。

“哎呀!首长你……你也是咱陕北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我在西河大队插过队。”方俊一句话,就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西河大队?!”老兵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俺……俺就是西河公社的!离你们大队就隔着一条沟!俺叫石大柱!碎娃娃(小男孩)的时候,还去你们大队偷过苹果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