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心头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听他的现场应对,也是对他立场的一次试探。他定了定神,清了清略显沙哑的嗓子,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起来。从新法推行后漕粮转运效率的提升,到沿途胥吏管理可能存在的新漏洞;从部分商贾对此表示欢迎,到一些依靠旧漕运体系牟利的世家大族潜在的抵触情绪……他言辞恳切,分析客观,既肯定了新法的积极面,也不回避可能遇到的问题,显得公允而尽责。
然而,在他看似公允的陈述中,却总在不经意间,将一些可能引发较大阻力的问题,与某些支持新法的官员或派系隐隐挂钩,同时又巧妙地将一些潜在的、尚未爆发的矛盾点,轻描淡写地提出来,仿佛只是出于公心的提醒。
“……故而,臣以为,新法利在长远,然推行之初,尤需谨慎。譬如,漕粮改由官督商运,虽可减省朝廷开支,提升效率,但若监管不力,恐滋生新的腐败,亦可能触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陛下锐意革新,臣等万分钦佩,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安稳,方是国祚根基啊。”王莽最后总结道,语气恳切,甚至引用了方才慕容雪说过的话,只是用在此处,含义却微妙不同。
司马锐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直到王莽说完,他才淡淡开口:“爱卿思虑周详,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
王莽心中一松,正要谦逊几句,却听司马锐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过,朕倒是好奇,爱卿病重这些时日,对前朝后宫发生的诸多事情,似乎依旧了然于胸?甚至连朕近日偶感疲惫,偏好饮些安神静心的茶饮,爱卿也有所耳闻?”
王莽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皇帝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他是在暗示,自己虽称病不出,却并未真正隔绝外界消息,甚至可能对宫闱之事也有所探听!尤其是后一句,几乎是在点明他知晓自己与棠梨宫那边的某种关联!
他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明鉴!臣抱病在家,隔绝外客,唯恐过了病气给同僚,于国事更有亏欠。今日所禀,皆是病前与同僚议定之策,以及今日入宫前匆匆查阅的三府最新呈报。至于陛下龙体……臣只是见陛下气色似比往日稍欠,故有此揣测,实乃臣妄自忖度,关心则乱,绝无他意!还请陛下恕罪!”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请罪,将自己摘得干净,又将关心皇帝的姿态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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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锐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就在王莽感觉压力越来越大,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司马锐却忽然收回了目光,语气缓和了些许:“爱卿不必惊慌。朕只是随口一问。你抱病仍心系国事,朕心甚慰。漕运新法之事,就按你与各部商议的细则,谨慎推行,若有阻碍,及时奏报。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朕既然敢推行新法,自然有刮骨疗毒的决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不错。但朕更要让天下人知道,这水,究竟该载怎样的舟,又该如何载舟。若有人妄想兴风作浪,倾覆朝廷的大船,那就休怪朕,先让他们尝尝溺毙的滋味。”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凛冽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皇权霸道。王莽听得心头狂跳,连忙躬身:“陛下圣明!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推行新法,稳固国本!”
“嗯。”司马锐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细则朕会详阅。爱卿病体初愈,不宜过度劳累,且退下好好将养吧。”
“臣,谢陛下体恤!臣告退!”王莽如蒙大赦,恭敬地行了大礼,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勤政殿。
直到走出殿外,被春日的凉风一吹,王莽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已被冷汗浸湿。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勤政殿,眼神复杂难明。皇帝今日的态度,看似寻常,实则处处机锋。他不仅对新法推行中的阻力心知肚明,对自己那点“病中”仍关注时局的心思也洞若观火,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