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不说话。这种时候,言语只会加重痛苦。
“你还记得《镇魂引》吗?”乙哥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刘斌睁眼,眸子黑得不见底。
“第三段,‘山河不动’那句。”
刘斌喉咙动了动,没应声。那首诗,是他最后一次完整书写的作品。那一夜,他在断诗谷外迎战七名堕文者,那些人早已抛弃正道,以邪文污染人心,以伪诗蛊惑众生。他一人执笔立阵,墨染长空,诗句落地成墙,光柱冲天。那一战,天地变色,风雪倒卷,七邪尽数伏诛。
可最终,敌尽,他也倒下,文脉崩断,从此再不能提笔成章。
乙哥也不等他答,低声道:“当年你在断诗谷外念这句时,整片雪地都亮了。我们几个躲在阵后,看着你一个人站在前面,笔尖点地,光柱冲天。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说完,又浇了一勺水。
刘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风雪漫天,他立于黑墙之前,手中战笔如剑,诗句落地成阵。那一瞬,天地共鸣,万邪退避。他的声音穿透风暴,每一个字都像星辰坠地——
而现在,他连站起来都要扶墙。
可就在乙哥念出“山河不动,我心如铁”的刹那,他指尖猛地一跳,仿佛有股微弱电流窜过神经。那不是错觉——空中竟闪过一道极淡的青光,转瞬即逝,像夜虫扑火时翅膀划过的痕迹。
乙哥愣住了,手里的竹勺停在半空。
刘斌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变了。那不是惊喜,也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确认——它还在。
哪怕只剩一丝,哪怕藏在废墟深处,那属于“诗人”的东西,没有彻底死去。
夜里,营地安静下来。篝火熄了,巡夜人在远处踱步,脚步声轻而规律。刘斌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黄纸,是从旧账本背面裁下来的,边缘参差,纸面泛黄。灯光昏黄,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手里握着一支秃头小笔。这是他特意找来的,比寻常诗笔短半截,轻,也好控制。笔杆磨得光滑,显然是谁用旧了扔掉的,却被他捡了回来。这支笔没有灵性,不会共鸣,但它真实地躺在掌心,提醒他还活着。
他左手搭在右腕上,用力压住。那只手,曾被誉为“诗刃之手”,能一笔斩断邪祟,能一字定乾坤。如今却像一块冻僵的石头,随时会失控。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第一笔刚划出“醉”字的起势,右手突然抽搐,墨迹歪斜出去,像条断掉的蚯蚓。同时胸口一阵剧痛,他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额角青筋跳了两下。他感到那股熟悉的文气试图响应,可刚涌出一点,就被断裂的经络拦腰截断,反噬回体内,如毒蛇反咬。
停了十息,他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流畅,而是每写一笔,就停下来闭眼调息,让残存的文气一点点补进经络。写到“挑灯”二字时,指尖终于稳了些,墨线虽然颤抖,但总算连上了,像冬夜里勉强续上的火苗。
最后一笔落下,“剑”字收锋。
纸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纹,像月光照在老旧铜镜上的反光,持续两息才消失。这不是幻觉——诗句产生了共鸣,哪怕只有片刻,哪怕微弱如萤火。
刘斌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扬起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可眼睛亮了,像是长久阴霾后第一次透进光。
他慢慢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被人称作“诗刃之手”的右掌,此刻还在微微发抖,但比起前两天,已经能稳住笔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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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传来脚步声,甲哥掀帘进来,见他还醒着,皱眉:“该睡了。明天还要练。”
“再坐会儿。”刘斌说,声音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