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凌霜华番外·霜烬录

那天晚上的配给自动减半。没有人抗议,没有人质问。我们沉默地领了食物,沉默地吃完,沉默地躺在各自的折叠床上,盯着暗红色天花板,等待下一个不知道会带来什么的明天。

旧历3001年11月3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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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磐石地下三层已经住了两年零四个月。

时间在这里是用配给周期计算的:每七天领一次营养膏,每半月发一次维生素片,每个月允许使用公共浴室二十分钟。母亲学会了用废弃的电路板零件做简易过滤器,父亲在通风管道旁偷偷种了一小盆耐阴的苔藓,那是地下唯一活着的绿色。

旧历3002年春 深层转移

命令下来时,母亲正在发烧。

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的人,他们自称“行星联盟遗存部队”,用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宣布:磐石基地上层结构已在“次生灾害”中严重损毁,所有人员必须立即转移至深层永久避难所。

所谓永久避难所,是山脉腹地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穹顶高得隐没在黑暗里,仅靠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照亮下方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简易板房。空气潮湿阴冷,岩壁永远在渗水,沿着石笋一滴滴落下,在坑洼地面敲打出单调的节奏。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去那里的。

母亲的病更重了。持续低烧,咳嗽,关节肿痛。医疗站给了一个笼统的诊断:“地下适应不良综合症”,配了些维生素片和止痛药。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她是被那个“百分之五十三”之后的“百分之三十”压垮的。那是一道简单的减法,53-30=23%。

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在黑暗中突然坐起来,瞪大眼睛说看见外婆家的老房子在火焰里扭曲,融化。

父亲变得极少说话。他每天去工程部报道,参与维护那套庞大而脆弱的生命维持系统。有时他深夜回来,就坐在我床沿,借着远处应急灯微弱的光,长久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极了,像在凝视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珍宝。

有一次他弄到了些医用酒精,兑在水里喝。这是严令禁止的,但他喝了很多。然后他抱着我,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耳畔,声音含糊得像呓语:

“霜华……爸爸一定会……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酒精的气味混着他眼泪的咸涩,浸湿了我肩头的衣服。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哭。

旧历3003年秋 基地陷落

阿尔巴王国成立后的第四年,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但出现的人,不是那些曾经叫做斯科特人的,穿着整洁笔挺军服的阿尔巴人。而是一群在荒野里的野人,他们会吃人!

空气中满是皮肉烫熟的焦香,还有骇人的惨叫,声音里都听不到一丝的熟悉,那种撕心裂肺,是从来都没有听过的。

那天凌晨四点,本该响起的起床广播没有响。只有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近,像逐渐收紧的绞索。

父亲突然从床上弹起来。他脸色煞白,一把拉开床底的暗格,那是他偷偷改造的通风管道检修口,仅容一人蜷缩通过。

“进去!”他几乎是把我和母亲塞进去,“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母亲想说什么,父亲已经“砰”地关上了金属隔板。黑暗瞬间吞没我们,只有隔板缝隙漏进一丝微光。

透过那道缝隙,我看见肮脏的看不出原本样式的乱七八糟的衣服,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他们手里的武器闪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蓝色光泽。守卫部队几乎没有抵抗,事实上,他们早就在通道两侧列队,武器整齐地放在脚边。

一个魁梧到不像女人的高大女人,走在最前面,极其有违和感的平板电脑的荧光映着她线条冷硬的脸。她停在我们的隔间门口,扫描仪对着空荡荡的床铺“嘀”了一声。

“凌守诚,二级工程师。已列入技术转移名单。”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家属在哪?”

沉默。

她抬手,身后两名脸上戴着统一的鸟嘴状面具的捕奴人上前,开始搜查。柜子被拉开,床垫被掀翻,父亲那盆偷偷养了两年半的苔藓被随手扫落在地,陶盆碎裂,那团卑微的绿色在军靴下碾成烂泥。

捕奴人注意到了检修口。那女人走过来,蹲下身。隔板外,她的眼睛离缝隙只有二十公分。我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脏撞着肋骨的声音。

她看了三秒,然后站起身。

“不用找了。”她说,“标记为‘在逃’,发通缉代码。先把集中起来的人处理掉。”

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