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当然,这些都是空话。眼下有个实际的问题,林大人想不想知道?”
“什么问题?”
“关于白日里那个被拖走的老农,”裴无咎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儿子欠张屠户的印子钱,利滚利是不假。但逼债最狠的,可不是张屠户本人。”
“那是谁?”
“是赵德柱手下那个钱师爷。”裴无咎淡淡道,“张屠户放债,钱师爷抽成,甚至……可能赵县令也默许甚至参与分润。你想想,若没有官府的人撑腰,张屠户一个屠户,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
林闻轩如遭雷击。他原以为只是官商勾结,索贿受贿,没想到竟可能涉及到更直接、更残忍的盘剥百姓!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云山县的官府,与吃人的虎狼何异?
裴无咎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他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般消失在窗外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
“林大人,是做顽石,还是做种子,可得想清楚喽……这云山县地下的秘密,说不定,就是你这颗种子需要的……第一捧土。”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林闻轩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心潮澎湃。福伯的生存哲学,裴无咎的惊人之语,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固守多年的信念。
绝对的清白,似乎只能带来无谓的牺牲和彻底的无力。
而暂时的妥协与融入,或许……真的能换来一线生机,一丝未来改变的可能?
他看着自己修长却略显无力的双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人的道德洁癖,在庞大的、腐朽的系统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和可笑。
那坚守了二十多年的良知壁垒,在今夜,被现实、被智慧、被更黑暗的真相,硬生生地撬开了第一道缝隙。
缝隙之外,是深渊?还是……一条更为崎岖、充满荆棘,却可能通往不同终点的险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林闻轩,已经开始死去。
而一个更复杂、更挣扎,游走于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林闻轩,正在痛苦地孕育而生。
良知第一隙,善恶始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