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先生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年轻人还是太嫩”的意味。“林大人,忠孝节义,自然是好的。可您要明白,何为根本?人,才是根本!您若困死在这云山县,守着那几亩薄田,空有满腹经纶,一腔抱负无法施展,甚至还要被赵德柱之流不断敲骨吸髓,您觉得,林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就能瞑目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盯着林闻轩:“反过来想,若您能借此跳出这穷坑,前往江安府那等富庶之地,手握实权,一展抱负。他日官居要职,光耀门楣,重建林家基业,岂非易如反掌?到时,您便是林家最大的功臣!孰轻孰重,林大人这般聪慧,难道还掂量不清吗?”
又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闻轩的心防上。光耀门楣……这是他寒窗苦读时最大的动力,也是母亲对他最深的期盼。可如今,这期盼的实现路径,却如此肮脏,如此悖逆他最初的理念。
“再者说,”贾先生的话语如同滑腻的毒蛇,继续缠绕上来,“大人您以为,赵县令,乃至他背后的那些人,会允许您一直‘独善其身’下去吗?您今日能拿出冰敬、炭敬,他们便容您几日。他日若拿不出,或者不愿再拿,您觉得,您这县令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到时候,莫说抱负,恐怕连这顶乌纱帽,乃至身家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却又是无比真实的可能。林闻轩想起了孙寡妇撞柱后赵德柱那冷漠的眼神,想起了钱师爷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想起了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排挤。他毫不怀疑,若自己真的成了“异类”,下场绝不会比那位被排挤走的苏知县好到哪里去。
“可是……江安府……”林闻轩艰难地开口,试图寻找一丝破绽,“那是上等府缺,岂是三千两就能……”
“所以说是赵大人给的‘实惠’价嘛。”贾先生截断他的话,脸上露出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正常来说,江安府的一个实缺,没有五千两,是想都不要想的。赵大人为何肯让利?一来,他确实急需这笔钱去打点他的上司,谋求他自己升迁;二来,他也看中林大人您是两榜进士出身,年轻有为,将来或可成为他的奥援。这是一笔投资,大人。他投资您的未来,而您,需要付出现在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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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肮脏的权钱交易,包装成了颇具眼光的“投资”,听得林闻轩一阵反胃,却又无法反驳这其中的逻辑。
“那……具体如何操作?”林闻轩的声音干涩无比,这句话问出口,他感觉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正在悄然剥离,坠入深渊。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妥协的边缘。
贾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很快掩去,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模样。“操作起来,并不复杂。大人只需尽快将祖产变现,凑足三千两现银,或者等值的金珠古玩也可。然后,通过‘可靠’的渠道,交给赵大人。注意,一定要是‘可靠’的渠道,比如……由鄙人经手,或者赵大人指定的心腹。之后,大人您便只需静候佳音。吏部的调令,自会循着‘规矩’下达,保您平调江安,担任一个手握实权的官职。”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安排一趟寻常的出行。而这背后,是多少民脂民膏的汇聚,是多少公平正义的践踏!
“那……先生在此中,又所为何求?”林闻轩抬起眼,直视着贾先生。他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