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这时,一直沉默的钱师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人,库房中那些积年旧卷,虽杂乱,却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可知本县民情之梗概,讼狱之常情。譬如,近三年来,田土纠纷、债务诉讼居多,而盗抢重案反而稀少,此乃地方靖安之象也。”
他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向林闻轩介绍情况,实则巧妙地将话题从那些敏感的“陈年旧案”引向了相对平和的日常政务,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林闻轩深深看了钱师爷一眼,点了点头:“钱师爷所言有理。了解民情,方能施策。”
赵德柱脸色稍霁,立刻接话道:“对对对!钱师爷说得在理!林大人,咱们云山县,别的没有,就是民风‘淳朴’!只要上官……嗯,体恤下情,这地方,还是好治理的!”他刻意在“体恤下情”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闻轩。
林闻轩心中明了,这“体恤下情”,恐怕指的不仅仅是体谅百姓,更是要体谅他们这套官场规则的“下情”。
接下来的宴席,便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众人不再提敏感话题,只说些风土人情、年景收成之类的闲话。林闻轩也乐得配合,偶尔问几句漕运、税赋的情况,众人皆小心应对,回答得滴水不漏。
宴席将散时,赵德柱似乎彻底放松下来,拍着胸脯道:“林大人放心!在这云山县,有赵某在,定保大人诸事顺遂!那些不开眼的刁民蠢吏,翻不起什么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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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既是表态,也是再次宣示自己在此地的掌控力。
林闻轩含笑称谢,亲自将赵德柱等人送至花厅门口。
夜色已深,凉风拂面,吹散了厅内的酒气与喧嚣。林闻轩独立阶前,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融入沉沉的黑暗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这场接风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赵德柱的敲打与拉拢,众佐贰官的谨慎与观望,钱师爷那恰到好处的圆场与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张无形的大网边缘。
“无风……”林闻轩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这云山县,并非无风,而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那铁皮柜中的秘密,孙寡妇的冤屈,还有苏知县的莫名离去……这些,都是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大暗礁。
他转身,准备回房。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处,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是个丫鬟,手里还端着什么。
林闻轩并未在意,只当是收拾宴席的下人。
然而,当他回到书房,刚点燃灯烛,准备再看一会儿书平复心绪时,福伯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普通的粗陶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