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灯火璀璨,笙箫管笛之音悠扬婉转,舞姬水袖翩跹,似欲将江南的柔靡春色尽数携入这北地宫阙。金碧辉煌的殿宇,觥筹交错的喧嚣,织就了一幅盛世华宴的锦绣画卷。然而,端坐于御座左下首第一位的林惊澜,却清晰地感受到,那浮华表象之下,潜流暗涌,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于己身,有敬畏,有谄媚,亦有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敌意。
御座之上,承平帝——如今天佑年间的天子,面庞带着些许酒意熏染的红润,笑容和煦,举杯向林惊澜示意:“惊澜,此番南下,平定江南乱局,肃清奸佞,扬我国威,实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来,满饮此杯,为爱卿贺!”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方得侥幸成功。”林惊澜起身,执杯躬身,言辞恭谨,姿态却是不卑不亢。他仰首饮尽杯中御酒,琥珀色的琼浆滑入喉肠,目光与承平帝短暂相接,捕捉到那笑意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复杂。
“爱卿过谦了。”承平帝放下酒杯,抚掌笑道,“有功必赏,乃朝廷法度。朕已决意,加封爱卿为‘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享双亲王俸禄,准其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静了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太子太保已是三师之一,地位尊崇无比;丹书铁券可谓免死金牌;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更是人臣极致荣宠,几与汉之萧何、唐之郭子仪比肩。陛下此番封赏,不可谓不重!
然而,这重重封赏背后,是愈发炽盛的君恩,亦是更加灼人的猜忌之火。
林惊澜面色平静,再次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心中却是雪亮,这不过是皇帝在暂时无法动他的情况下,用以安抚、乃至将其架在火上烤的手段。荣宠至极,亦是众矢之的。
果然,未等乐声再起,席间一人便长身而起,却是礼部侍郎周永年,素以清流自居,与成国公府往来密切。他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摄政王殿下功高盖世,得此封赏,原也应当。然,臣闻殿下于江南之地,行霹雳手段,抄家灭族者众,虽云肃奸,是否……杀戮过甚,有伤天和?且漕帮乃国朝漕运根基,殿下未经朝廷决议,便行撤换帮主、整顿内部之举,是否……稍显专擅?”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一凝。歌舞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惊澜与周永年身上。
成国公稳坐席间,垂眸品酒,仿佛事不关己。首辅李光弼眉头微蹙,却未立即开口。
林惊澜尚未言语,坐于他下首不远处的兵部侍郎——已暗中投效林惊澜的官员之一——便起身反驳:“周侍郎此言差矣!江南官商勾结,‘玄狐’网络盘根错节,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涤荡污浊!漕帮若不自清,岂非任由逆党操控国脉?摄政王殿下当机立断,正是为国除害,何来专擅之说?”
“不错!”另一名御史也出列支持,“江南百姓如今额手称庆,称颂王爷乃‘青天’,可见殿下所为,深得民心!周侍郎远在京城,仅凭风闻奏事,岂非坐井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