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棺椁上的手印

起初,是温度。门板的木质传来一种特别的凉意,不是夜晚降温的那种凉,更贴近……地窖深处,或者长久不见阳光的石头那种沁人的阴冷。这凉意透过他单薄的衬衫,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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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触感。门板表面似乎并不那么平整了。某些地方,微微地……凹凸起伏?非常轻微,但当他静止不动,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背部时,那种颗粒般的、略带摩擦的质感,就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什么纹理,印在了门板的另一面。

最后,是气味。一股极淡的、冷冽的、如同灰烬般的气息,不知从何处悄然浮现,钻进他的鼻腔。这气味很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在哪里闻到过?是丁,那些新出现的、黑色手印上,似乎就残留着这种若有若无的灰烬气息。

陈默的呼吸骤然屏住。疲惫感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驱散。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颤动。背部与门板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此刻变得异常敏感,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传递那些不祥的细节:冰冷的温度,细微的凸起,灰烬的气味……

他猛地想起了大刘,想起了其他那些梦游的工人,想起了他们那双涂满炭灰的手,想起他们是如何将漆黑的掌印,按在一扇又一扇门的背面。

而他此刻背靠着的,正是他这间小屋的门板内侧。门外……有什么?

不,问题也许不是门外有什么。问题是……门板的背面,此刻,是否也印上了那样一个……或者说,那样一对……小小的、黑色的手印?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他的脑海,盘踞不去。他甚至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就在他开门进来之前,或者就在他闭眼靠门的这一刹那,一双小手,沾满了乌黑的炭灰,轻轻地,印在了这扇门的外面,正对着他后背心脏的位置。

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沿着他的脊椎沟壑往下滑。

他必须确认。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发抖的双腿,让自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离开了倚靠的门板。转过身,面对着这扇陈旧、粗糙的木门。门外是逐渐浓重的暮色,门内是昏暗混沌的光线。门板的表面,在他这一侧,除了岁月留下的划痕和污迹,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背面呢?

他的手伸向门把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握住,拧动。

“咔哒。”

门开了。傍晚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涌了进来,勾勒出他僵直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猛地将门板向外推开,然后一步跨出门槛,再迅速转身——看向门板的背面。

那里,靠近他刚才背部倚靠的高度,在粗糙的、没有上漆的木纹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小小的手印。

黑色。炭灰的黑色。边缘带着涂抹的痕迹,五指张开的形状,掌心的弧度,甚至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两个手印,并排按在那里,一大一小,极其相似,却又有微妙的差别,仿佛出自两个身形相仿、习惯略异的孩童。

它们安静地印在那里,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宣告,一个冰冷的嘲讽。

陈默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手印,视野开始模糊、旋转。灰烬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冰冷地缠绕着他。耳畔,那早已熟悉的、细微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沙沙,沙沙……这一次,不再遥远,不再模糊,近得就像……紧贴着他的耳廓。

不,不是像。

那声音,似乎就来自他的身后,来自他此刻站立位置的正后方,那间昏暗小屋的深处。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恐惧和诡异直觉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

借着门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腕,不知何时,竟然也沾满了那种乌黑的、黏腻的炭灰!污黑一片,甚至指缝里都塞满了黑色的污渍。

什么时候?怎么弄上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今天收工后他明明洗过手,洗得很干净!

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极致的惊骇和茫然中,他的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昏暗的光线里,玻璃像一面扭曲的、不真实的镜子,映出他僵硬站立的身影,映出他惊骇茫然的脸,映出他那一双乌黑刺眼的手。

也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在那模糊的、晃动的倒影里,他看到自己的背上,正静静地趴着两个小小的、苍白的身影。

他们穿着样式古老的、不合身的灰布衣裳,头发枯黄稀疏,搭在毫无血色的额头上。他们的脸紧贴着他的后颈和肩膀,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侧脸的轮廓,瘦削,尖细。

而此刻,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玻璃倒影中,那两个紧紧趴伏在他背上的孩童,缓缓地、同步地,抬起了脸。

他们的脸,正对着窗玻璃,也正对着玻璃上陈默的倒影。

两张一模一样的、属于男童的、惨白如纸的脸。

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洞。

然后,就在陈默透过倒影,与那两双漆黑无光的眼睛对视的瞬间……

那两张惨白的脸上,嘴角部位,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咧开了一个弧度完全一致的、无声的、冰冷至极的……微笑。

玻璃倒影中,陈默自己的脸上,血色褪尽,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他背上,那两个苍白孩童微笑着,他们那双与脸色形成可怖对比的、同样沾着些许乌黑痕迹的小手,似乎正轻轻地、牢固地,搂着他的脖颈。

夜色,在这一刻彻底吞没了老宅最后的天光。远处工棚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只有那扇敞开的门板背面,两个新鲜的、乌黑的孩童手印,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自己散发着幽幽的、冰冷的光。

沙……沙……

那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细碎而持续,近在耳畔,又仿佛远在天边。

这一次,它似乎不再仅仅来自古老的棺材,或宅邸的任何一个角落。

它好像……就响在陈默自己的骨头里。